蘇東坡與友人小飲，席間行酒令，要求兩字顛倒相似，下面各用一句詩，意思反差相對。米芾出句：「悲似樂，送喪之家奏鼓樂；樂似悲，嫁女之家日日啼。」道潛和尚對的是：「重似輕，萬斛雲帆一葉升；輕似重，紛紛柳絮鋪梁棟。」

而蘇東坡的句子最為雋永：「閒似忙，蝴蝶雙雙過短牆；忙似閒，白鷺饑時立小灘。」這兩句實在妙極。蝴蝶追逐翻飛，看似碌碌於花間，實是隨性而至的翩躚嬉戲，一種天然的自在。白鷺斂翅靜立，長足沒入淺水，姿態安詳得如同一尊優美的雕塑，遠遠望去，彷彿最清閒不過了。其實，牠焦灼地盯着水波下的動靜，等待捕捉過往的小魚來果腹，每一刻都在計算，每一瞬都不能鬆懈，心神繃得極緊。

白居易的《池上寓興二絕》寫的也是這件事：「水淺魚稀白鷺饑，勞心瞪目待魚時。外容閒暇中心苦，似是而非誰得知。」蘇軾對白居易很仰慕，都是「樂天派」，就連「東坡」都是二人通用的ID，對於白鷺忙閒的精妙體察，也是一以貫之。

閒忙二字，是很易看錯的皮相。閒似忙，忙似閒，正是生活常態。休假時在家烤蛋糕，弄得廚房裏到處是麵粉、蛋殼、奶油、果皮，看似手忙腳亂，狼藉一片，但是心情恰如那飛過牆頭的蝴蝶般悠然自得。

而有的時候，倒是十指不沾陽春水，兩手叉着腰，在房間裏慢慢踱步。桌上攤着白紙，電腦靜靜地開着。心裏卻是忙亂如麻。客戶要的策劃文案，領導要的講話稿，公司年會要的工作總結，一筆筆「文字債」如五常索命，筆下卻是一個字都寫不出。深夜對着天花板失眠，身體紋絲不動，腦子裏仍然五雷翻滾。那絞盡腦汁的構思之苦，比呆頭呆腦、忍飢挨餓站在淺灘的白鷺更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