畢業季在送別研究生餐聚的時候，有學生問我，在我的研究生中，誰是最年長者。學生的好奇激起了我的回憶，我告訴他們：我指導過的年紀最大的研究生，是位新加坡學生，名叫李滿枝。

上個世紀九十年代，南京大學中文系在新加坡開辦碩士研究生班。按照課程設計，南京大學中文系為這個碩士班開設了十二門課程，每隔一段時間就有一位授課老師赴新加坡集中授課，在這個過程中選課學生根據自己的學術興趣，可選擇一位教師作為自己的碩士論文指導老師。李滿枝選了我。

李滿枝來讀這個碩士班的時候，已經從中學校長任上退休。他早年畢業於新加坡南洋大學（簡稱也叫「南大」），功底甚佳，他來讀這個碩士班，不是為了得一個文憑，純粹就是因為對南洋大學（全中文教學）那份難以忘懷的感情，以及對中華文化發自內心的熱愛。李滿枝看上去頗嚴肅，其實是個極溫厚的長者，他不但學習認真，在課上不時發問，而且身為班長也十分盡心，把班務打理得妥妥帖帖──畢竟做過校長。在課程結束提交的論文中，他的文章是寫得最長也是最有見地的幾篇之一。我那時是青年教師，在文學觀念上比較「現代主義」，李滿枝則對「現實主義」相當執著，文學趣味上的這種差異並沒有妨礙他選我做導師，我呢，也欣然接受他為我的學生。

雖然他年紀比我大了許多，但他喊我老師我並沒有覺得有何不妥：老師不過是一種職業稱呼。可是等他到了南京見到我太太稱呼「師母」時，我卻大吃一驚了──我實實在在地感受到了中華文化在一位海外華人身上的具體展現：他並沒有因為我年齡上比他小了一大截就倚老賣老，而是真誠地把我當成傳統意義上的「老師」來尊敬。

李滿枝因為成績優異，加以對中華文化衷心熱愛，後來繼續申讀博士學位。那時我尚不是博導，中文系卻讓我協助指導他，因此李滿枝也可以算是我實際指導的第一位博士生。如今他去世已經十年，思之令人感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