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故事的材料小得可笑:一班火車、一個包廂、一位拘謹的男人,一隻誤闖衣服裏的小老鼠。可是,只要作者懂得處理,小事物也可以變出好情節。英國作家沙奇的短篇《小老鼠》正是這樣的一個範例。
這故事沒有謀殺,沒有愛情,沒有命運的巨大轉折,卻把讀者一步一步推進一場滑稽而深刻的心理災難。故事主角狄奧多理·伏樂,自小在母親的過度照顧下長大,幾乎沒有真正面對過生活的粗糙面。母親去世後,他被迫學習怎樣處理日常世界的麻煩。
某天早上,狄奧多理要乘火車外出,卻因僕人安排失當,被逼親自到馬廄裏幫忙備馬。這件小事已經令他極不自在:馬廄的氣味、稻草、老鼠的痕跡,全都冒犯了他那種乾淨、體面、受保護的生活感。
但,真正的麻煩在火車開出後才開始。狄奧多理坐在二等車廂,對面是一位看似熟睡的女士。車廂沒有走廊,中途不會再有人上來,照理說,這是一個封閉而安靜的空間。偏偏就在這時,狄奧多理發現自己衣服裏有一隻小老鼠!
狄奧多理怕老鼠,更怕在女士面前失禮。他不能大叫,不能亂跳,不能脫衣服。他只能偷偷扭動身體,忍受那隻小動物在衣內遊走。沙奇最幽默的地方,是他把老鼠寫得像一位冒險家,在狄奧多理身上探險。讀者笑的是老鼠,也是這個男人對體面近乎荒謬的執著。
最後,他鼓起「一生中最大的勇氣」,用地毯臨時搭成屏障,想趁女客熟睡時脫衣趕走老鼠。可是地毯突然掉下來,女士也被吵醒。狄奧多理上身赤裸,只能用地毯遮住自己,慌亂地說自己受寒,又說可能得了瘧疾。他越解釋,越顯得狼狽。他越想維持體面,越暴露自己的不體面。
結尾更精彩。當火車抵達終站,女士請狄奧多理幫忙叫侍者。這時候,女士才淡淡說出自己是一名盲人。也就是說,狄奧多理所恐懼的「被看見」,從頭到尾幾乎沒有真正發生。他經歷的一切羞恥、驚慌、屈辱,全是自己想像出來的。一隻小老鼠,加上一點無知、一點虛榮,足以把一個人弄得天翻地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