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年清明，我們驅車前往鎮江丹陽上墳。先前還真的是孤陋寡聞，我們對丹陽司徒鎮知之甚少，更不曉得司徒鎮還有個大墳村，這村莊名稱土得掉渣，當地人卻毫不避諱，如同北京人整天將「公主墳」「八王墳」掛在嘴邊一樣。　　

人間四月天，江南踏青最美時節。一路上，成片的油菜花肆意綻放，滿畈皆是鎏金般金黃，清風飄過皆是草木清香，心曠神怡也。驅車抵達司徒鎮，我們請教村口一位老伯：「請問孫堅古墓在哪個方位？」老伯抬手指向不遠處一個高高隆起的大土丘，告知沿小河步行百步即可抵達，便能尋到古蹟所在。

依照村民的指點，我們緩步走向這座高高隆起的封土堆，只見一方石碑豎立，正面鐫刻着「鎮江市文物保護單位 高陵」字樣；石碑背面簡述墓主孫堅生平。《三國志·吳書》中說孫堅「蓋孫武（春秋時期軍事家）之後」，他也可算是名人之後吧。

孫堅何以能異軍突起？據史書記載，公元一八九年，漢靈帝突然病逝，董卓擅立皇帝、殺害太后，獨霸朝政，從早到晚花天酒地，眾多大臣對他極為反感，便有人起兵組織征討董卓。各種地方勢力就是打着「討卓」的名義興起的，孫堅也不例外。孫堅的討卓隊伍在一二年內發展到數萬人，而且這是一支最勇猛善戰的隊伍，當時被稱為「勁旅」。

在大墳村，面對高陵，我們想像着孫堅於公元一九二年率兵出征荊州的激戰場面。當時，孫堅的部隊勢如破竹，渡過漢水，圍攻襄陽城，其英勇善戰深得將士們擁戴。作戰時，孫堅單槍匹馬衝鋒陷陣，不幸被黃祖部的伏兵亂箭射殺。孫堅陣亡時年僅三十七歲，「出師未捷身先死」，令人扼腕痛惜。此後，孫堅靈柩歸葬丹陽。次子孫權稱帝之後，追謚其父孫堅為武烈皇帝，將墓葬定名高陵。此墓封土最高處約有十八米，該墓底徑約為五十米，《三國志·吳書》中如此形容高陵：「以其最大異於他墳，故又呼為大墳」，當地村落為此獲名「大墳村」，可見歷史悠久，古韻綿延千載。

佇立高陵碑前，打量着方圓百米的陵冢，四周芳草萋萋，高陵頂部有多棵老樹蒼勁挺拔，迎風舒展枝椏。這些樹木估計並非孫堅落葬時栽種的，大約是以後的飛禽銜着果實棲息陵頂時而落下種籽，繼而生根發芽，扎根多年老而彌堅。高陵歷經千年風吹雨打，迄今依舊完好，既無坍塌頹敗也不蕭瑟悽慘，高陵之魂護佑後代開枝散葉、代代相傳。

孫堅家世原先並不顯赫，其祖上在浙江一帶充其量算是「富陽小吏」，並沒有多大的政治靠山。然而，孫堅自幼天資卓絕，心懷家國大義，一身浩然正氣。「年十七，與父共載船至錢塘」，面對海匪資賊亦不畏懼，召集鄉勇剿匪平亂，守護一方安寧，贏得百姓信賴。在東漢末期，漢室朝政日漸衰敗，外戚宦官擅權，諸侯劃地割據，地方苛政頻發，盜匪橫行作亂，戰火連年不息，百姓流離失所……彼時，一心匡扶漢室的孫堅，捨棄安穩生活，集結忠義豪傑，起兵討伐專權董卓。據《三國志·吳書》記載，沙場上與敵軍對壘時，孫堅身先士卒，「身當一面，登城先入，眾乃蟻附，遂打破之」。孫堅率部奮力攻下長沙後，被晉升為長沙太守，開啟了孫氏家族步入政治舞台的第一幕。奈何天不假年，襄陽一戰，孫堅戰死，令眾將士淚如雨下。然而，孫堅精神不死，引領長子孫策舉賢任能、拓展東吳疆土，建立江東根據地；次子孫權也有深謀遠慮，既有「聯蜀漢以抗曹魏」的方針，也有穩定民心、開發江南等計劃，最終形成三國鼎立之勢。由此可見，孫堅奠基東吳功不可沒。

凝望高陵，追憶先祖，遙想當年孫堅橫刀立馬的威武形象，崇敬之情油然而生，繼而俯首鞠躬、焚香祭酒，深情緬懷這位亂世英豪。鞠躬之際，默默告慰先祖：當年封建割據、諸侯紛爭、民不聊生的動盪歲月早已遠去，如今神州大地皆呈現文明進步、富裕祥和之景。

爛漫春色裝點高陵，近觀遠眺皆不失莊重。孫堅之墓雖無皇家帝陵的巍峨氣派，也無盛大隆重的祭祀典禮，更無作為商機而過度開發，其知名度遠遠及不上明孝陵、十三陵。但見高陵靜立於鄉野之間，一年四季倒也不寂寥，初春有萬畝春苗相依簇擁，盛夏有濃密樹蔭遮擋驕陽，中秋有一輪皓月形影相隨，隆冬有飛雪覆陵更顯高潔，村民們常為高陵四周清理雜蕪，世代守護着先祖長眠之地。倘若先祖泉下有知，目睹如今江山一統、江南富庶、百業興旺、民生脫貧等盛世光景，想必也會含笑九泉。

如今，當地政府已將高陵正式納入文物保護範圍，司徒鎮確定專人守護高陵，還立牌警示周邊不得開墾復耕、放牛牧羊、挖土違建，還公示管護聯繫方式，以制度來守護千年古蹟。目睹此景，令人感慨：千百年的風霜雪雨未曾撼動高陵根基，既得益於得天獨厚的地理環境，更得益於當地淳樸民風。村民們敬奉先賢、守護文脈，代代相傳的守護之心，使得華夏文明之生生不息、源遠流長。

拜謁高陵，如同瀏覽東吳史冊。孫堅戰死之後，長子孫策接續父輩志向，開拓江東發展自我；次子孫權主張「聯劉抗曹」，終得三分天下立足東吳。此後開發江南、發展農業，孫權可謂不遺餘力。這讓一代梟雄曹操也不得不感佩「生子當如孫仲謀」。千百年過去，彈指一揮間，青山亙古未改，大江奔流不息，恰似蘇東坡賦詞感慨：大江東去，浪淘盡，千古風流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