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個月，到了托斯卡納鄉間的一所民宿，小住了幾天。

早晨醒來，推開百葉窗，一個久違的詞，突然湧上心頭：「寬敞」。

放眼望去，古城牆之外，大片金黃的麥田、碧綠的苜蓿，一塊塊鋪展成大地的拼圖。土黃的小路，蜿蜒着連接起遠遠近近的幾座教堂、酒莊。更遠的地方，丘陵起伏如溫柔的波浪，一直隱入到天邊輕淺的霧靄裏，很有淡色水彩的質感。太陽無遮無礙地把光線灑下來，風滔滔穿堂入室，毫不遲疑。而不像城市裏的陽光和風，被高樓大廈切割得支離破碎，又折射成一道道尖利而暴躁的光影。

目光收回到樓下的院子裏，紅色的蜻蜓停在翠綠的草梗上，小雀的啁啾聲迴旋在嬌艷的石榴花和叢叢橄欖樹之間，隨後在寥廓天地、廣袤田野悠揚遠播。

城裏的鳥鳴，就沒有這般自在清透，拘謹在狹窄的街巷裏，或者馬上被裹挾吞沒進了汽車聲、輪船聲裏。

橄欖樹下的小小菜園裏，青椒、黃瓜、捲心菜，沾染着露珠甦醒，高高低低不同層次的綠色交織，不同的氣息混合在一體，一股子「野」味往鼻子裏嗆。禁不住深呼吸，時而清甜時而辛澀，真有一種「澡雪而精神」的感覺。

想想平時每天一醒來，目光、聽覺都被擠壓在玻璃牆、水泥塊和冷氣機的熱浪裏，腦筋彷彿也被壓縮如即食麵，乾的時候板結硬塊，泡了水之後又軟塌塌。這是一股無形的「圍城」的「圍」。

在寬敞的早晨，視野寬敞、聲音寬敞，什麼都不擁擠。東北話裏有個有趣的詞，叫作「不憋屈」。鄉野柔軟，時間也彷彿換了質地，情緒可以在上面隨意地仰卧起坐，不用像在城市硬邦邦的大街上處處躲避着碰撞。

生活需要的，就是這樣一份能夠舒展開來的空間，多走走，把心情也走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