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歷次工業革命一樣,AI技術創新正在全面重塑經濟模式,但同時也會對就業結構與收入分配造成衝擊。在這樣的大變局中,公共政策需要積極作為,避免技術紅利過度向資本集中、收入不平等持續惡化,努力走出一條兼顧效率與公平的智能化發展道路。
每一輪通用技術革命,在釋放巨大增長潛力的同時,都會重構國民收入在資本、勞動、土地之間的分配格局,其中最值得警惕的,是第一次工業革命時期著名的「恩格斯停頓」。
根據經濟史學家Robert Allen對1770─1913年英國數據的測算,1760至1840年第一次工業革命前期,英國勞均產出持續快速攀升,但工人實際工資長期停滯不前。左圖清晰展現這一分化:代表勞均GDP的曲線一路走高,而代表勞動者真實收入的曲線長期平緩(圖中小圈),增長成果幾乎沒有流向普通勞動者。而右圖則表明從要素分配結構看,土地所有者收入份額持續萎縮,資本利潤份額持續擴張,勞動收入佔比長期承壓,社會不平等快速拉大,這正是恩格斯在《英國工人階級狀況》中記錄的底層勞動者生存困境。
Robert Allen在之後的一項研究中,利用英國社會分層數據表計算基尼系數,證實了「庫茲涅茨曲線」,即收入分配先惡化、後改善。歷史不會簡單重複,但會押着相似的韻腳。後續兩次技術革命,同樣留下分配失衡的印記:
第二次工業革命(1870─1914),電力、規模化生產催生大量無形資產,技術、知識資本溢價持續走高,不同技能勞動者收入差距顯著擴大;第三次信息革命(1970年至今),電腦與自動化帶來就業U型極化,中等技能標準化崗位持續萎縮,中產薪資增長停滯,高、低收入(技能)群體狀況相對較好,工資不平等成為發達國家長期難題。
在19世紀中後期,英國通過完善勞工保護、建設社會保障、調節資本收益,收入分配格局才逐步修復,庫茲涅茨曲線拐點出現。這段歷史提供了重要的啟示:技術進步不會自動普惠大眾,市場自發調節無法平衡資本與勞動的收益分配,制度干預是避免長期貧富撕裂的必要條件。
少數人享發展紅利
催生新型不平等作為繼蒸汽機、電力、互聯網之後的新一代通用技術,AI的分配衝擊力度更強、傳導速度更快,主要通過四條路徑拉大收入差距,甚至可能迎來AI版的「恩格斯停頓」。
第一,資本偏向機制,勞動收入份額持續下行。AI產業高度依賴算力、數據、模型等重資本投入,企業部署AI的核心動機之一是用資本替代人力。即便AI抬升全要素生產效率,新增收益大多被平台、資本與技術持有方獲取,勞動者薪資無法同步增長。簡單來說,效率提升可能更多地源於算法與算力,而非勞動者自身能力精進,利潤向上集中,勞動報酬增長乏力,勞資收入差距持續走闊。
第二,任務替代機制,中產空心化與K型分化。AI不只是替代低技能崗位,更精準衝擊標準化中等白領工作:財務核算、文案撰寫、基礎設計、常規客服等重複性任務均可由AI承接。勞動力市場呈現鮮明K型分化:掌握人機協同能力的從業者效率、收入大幅提升;依賴標準化流程的普通勞動者面臨崗位收縮、薪資承壓,社會中產群體持續萎縮。
第三,數字鴻溝與技能分化,階層流動通道收窄。未來收入差距的核心載體是AI技能差距。能夠熟練運用AI工具、具備創造性、跨領域整合能力的群體,將持續獲得溢價;缺乏數字素養、僅掌握重複性技能的勞動者,就業選擇持續收縮。行業、區域、城鄉之間的數字基礎設施差距,進一步放大機會不平等,平台網絡效應催生「贏家通吃」,財富向少數技術精英集中。
第四,財富放大機制,資本收益與勞動收益徹底脫鈎。AI資產具備極強的規模效應,頭部企業依靠數據壁壘持續放大超額利潤,資產增值速度遠超勞動工資增速。疊加代際資源傳遞、資產增值、用工成本轉嫁,財富分層持續固化,形成「富者愈富」的正向循環,進一步拉大存量財富差距。
放到中國現實背景看,居民收入的基尼系數自1982年0.285升至2008年峰值0.491,近年穩定在0.465左右,高於美日,低於部分拉美、非洲國家。AI普及若缺乏配套制度約束,很可能推動基尼系數再度上行;同時青年就業壓力加劇,居民勞動收入增長放緩,會進一步加劇「供強需弱」的結構性矛盾,制約內需長期擴張。
建立三維政策框架
面對AI帶來的分配挑戰,不能單一依靠兜底保障,也不能單純寄望技能培訓,需要構建「防禦─賦能─再平衡」三位一體的政策組合,短期穩住社會底線,長期重塑要素分配規則。
第一重:防禦——築牢公平底線,緩衝技術衝擊。防禦政策的核心是穩住社會基本盤,抑制資本無序攫取AI紅利。一是完善普惠社會保障與失業保險體系,針對被AI替代的勞動者提供失業補貼、過渡期生活兜底,覆蓋靈活就業、新業態從業者,化解短期失業衝擊;二是強化AI、數字平台領域反壟斷與算法監管,遏制平台依靠數據、算力壁壘形成壟斷,限制企業通過算法壓榨勞動者、攫取超額利潤;三是建立AI應用倫理審查機制,對以大規模替代勞動為唯一目標、無社會就業增益的純替代型AI項目設置約束門檻,引導技術向善。
第二重:賦能──投資於人,推動人機協同共生。解決分配失衡的根本出路,是縮小勞動者之間的技能鴻溝,讓普通人具備駕馭AI、分享技術紅利的能力,踐行「以人為本、投資於人」的核心政策思路。一是系統性改革教育體系,從基礎教育階段普及AI素養、創造性思維、跨學科綜合能力,擺脫單一標準化技能培養模式;二是搭建終身職業技能培訓體系,面向在職勞動者、失業青年、中老年群體開設「專業+AI工具」複合型培訓,配套統一技能認證、就業扶持政策;三是引導產業創新堅持「就業優先」導向,鼓勵賦能型AI研發,而非單純人力替代,培育人機協同新型崗位,拓寬勞動者收入增長渠道。
第三重:再平衡──重構要素分配,讓全民共享AI紅利。短期兜底、長期賦能之外,必須通過制度調整重構資本、勞動、數據三大要素的收益分配規則,打破資本對技術紅利的壟斷。一是探索AI超額收益調節機制,對科技平台、頭部AI企業超額利潤適度徵稅,稅收資金專項用於公共數字教育、全民技能培訓、民生保障;二是明晰數據產權規則,推動公共數據社會化共享,降低中小企業、普通勞動者使用AI的算力、數據成本,弱化頭部平台的數據壟斷優勢;三是研究建立全民AI紅利共享基金,將技術發展帶來的增量收益定向回饋居民,適度探索普惠性收入補充機制,持續提振居民消費,破解「供強需弱」的內需難題。
確保技術向善底色
AI是驅動中國經濟高質量發展的歷史性機遇,能夠大幅提升全要素生產率,打開長期增長空間,但技術本身不會自動帶來共同富裕。歷史上的「恩格斯停頓」警示:只追求效率、忽視分配的技術變革,終將引發社會矛盾、打斷增長進程;只有同步完善分配制度、加大人力資本投入、平衡資本與勞動者收益,才能把技術紅利轉化為全民福祉。
隨着AI創新的不斷普及與深入,未來一段時期,中國的收入分配不平等的問題可能會進一步加劇,就業壓力特別是青年就業壓力會進一步增強,「供強需弱」的矛盾也可能變得更加突出。這些都要求公共政策未雨綢繆,努力化解結構性矛盾。
面向未來,發展路徑必須牢牢把握三個核心導向:第一,堅持就業優先,鼓勵賦能勞動而非替代勞動的AI創新;第二,全面實施「投資於人」戰略,打通勞動者技能升級通道;第三,構建覆蓋保障、教育、財稅、數據治理的系統性政策體系,兼顧短期穩定與長期公平。唯有做到技術創新與收入分配改革同步推進,才能避開AI時代的分配陷阱,實現人機協同、共同富裕的長遠目標。
(作者為北京大學國家發展研究院院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