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北京生活十餘年後重回澳門工作,心底深藏着對北京的思念,其中有一角是留給劇場的。當看到「北小京看話劇」微信公眾號的簽名——「只進劇場,只寫劇評」時,我在心裏迫不及待地回應:「嗯!」
我不認識「北小京」。或許我們曾在北京的劇場裏擦肩而過,甚至曾在同一個空間看過同一齣劇目。然而,「北小京」又似乎是我熟悉的朋友,她的劇評字字有聲。一般來說,只有朋友才會和你聊最真實的觀感,多數人並不會公開發表這些想法,但「北小京」這麼做了。
記不起關注「北小京看話劇」微信公眾號有多長時間了。「北小京」看的戲、寫的評論頗對我的口味:她態度鮮明,不端學院架子、不掉書袋;無論肯定還是批評,都會列出足夠的理由。下筆成文,不就是為了讓讀者看得明白嗎?「深入淺出」是所有寫作者應該具備的能力。
去年某一天,我的微信朋友圈幾乎被內地戲劇界的朋友刷屏了——三冊一套的《北小京看話劇》出版,收錄了「北小京」二○一二年至二○二三年間寫下的二百六十五篇評論,總字數超過五十萬。同時,「北小京」公開了她的真實身份:本名孟丹峰,生於北京,畢業於中央戲劇學院戲文系,早年作為演員曾參與大量影視、舞台演出,後專注於編劇、導演工作。多年來,她堅持自費買票看戲、寫評論,從不接受製作方邀請看戲。
匿名寫評論多年的北小京說,這是她「為了保持獨立思考,說真話,不想把珍貴的每一天都用於討好」。據說內地戲劇界的重要製作首演後,都會等待「北小京」的劇評。作為「在觀眾席和舞台之間的橋樑」,她做到了「維護戲劇的水平」。
半個月前,我在一位戲劇人的公眾號刷到一則消息:「痛失北小京」。《北小京看話劇》成書出版彷彿還是昨天的事,如今朋友圈卻滿是「北小京」逝世的消息。身為戲劇人的她,無法掌控自己人生的劇本。
內地導演王曉鷹說,北小京(孟丹峰)的去世,與連續十三年持續輸出高品質且犀利的劇評,以及二○二五年以新書發布的方式公開身份一樣,都廣受戲劇界關注,甚至,更甚。曉鷹導演回憶,《北小京看話劇》暨「卸甲」發布會是在二○二五年四月一日,他說選擇這個日子本身就像是一種嘲諷。
而王曉鷹,是唯一一個被北小京批評過卻依然應邀到場的導演。
《北小京看話劇》一書中收錄了對王曉鷹導演的話劇《離去》《薩勒姆的女巫》等作品的劇評。《離去》曾在二○二一年應澳門藝術節邀請來澳演出。這是一齣擊中觀眾淚腺的作品,感動點在於「親人離去」。然而,北小京冷靜地指出:「如果把觀眾的眼淚當成衡量演出成功的標杆,如果沒有識破觀眾淚水的假象,並因此而得意,這樣的戲劇人,只會暈在自己的假設中。」因為「觀眾們早已在多元化的世界裏建立了新的審美方式。」
北小京的離去,也揭開了她為何在匿名多年之後忽然亮出真實身份的謎團。她曾表示,自己的「精力要用於數自己的每一口呼吸,對諸多生命中曾經覺得重要的事失去了支撐力,比如,扮演北小京。」因此,她決定「摘下面紗,做唯一的自己」,「並,寫下去。」
「北小京看話劇」公眾號的最後一篇更新文章,停留在六月九日。
戲劇是小眾的,內地的戲劇圈也並不大,而北小京更是圈內人。但她的秘密守得太好了,十多年來只有兩位親友知道真相。隱藏真相的背後,僅僅是為了能說一些真話。
為了掩飾好這個身份,她不時加入圈中人關於「北小京是誰」的猜想,隨聲附和。一個是看戲的自己,一個是寫評論的自己,互為鏡像。披上隱形外衣的北小京,剛開始寫劇評時,甚至隱藏了平日說話與寫作的慣性,刻意偽裝出嬉笑調侃的北京腔。她寫道:「在文字上扮演另外一個人,比在生活中的扮演要更難!」
這一切,也像是北小京自編自導自演的一齣戲,她讓自己扮演另一個自己,到底哪一個是真實的她,我們已無法得到答案。
當然,北小京的劇評不一定都說得對,但她十多年來堅持說真話的評論,「見證了這些年來話劇舞台值得言說的存在」,這更是北小京的價值體現。她所對應的,是今天普遍的缺失。今年中國戲劇家協會召開五年一次的代表大會,工作報告中特別呼籲需要說真話的戲劇評論——這本身就說明,說真話的評論已是當下最稀缺的存在。
澳門亦然,圈子更小,人情更稠,說真話的代價也更大。認真寫劇評的人、創作者願意從劇評中吸取養分的年代,似乎已一去不復返。因為沒人在意。我曾在劇場洗手間無意中聽到一位創作者說:「那些座談啊、評論啊,我都當他們在唱歌!」
我們都成不了北小京,沒有她的堅持與勇氣。但如果我們仍然熱愛戲劇,無論台上做戲還是台下看戲,守住良知便是守住了底線。現在對於「好戲」的標準,門檻過於低,我們太容易被外在的感官刺激所迷惑,或許是因為好演出看得不多。
在北小京看來,一個有資格寫評論的人,首先必須是自己買票進場的人;即便偶爾看了邀請戲,也要能句句實話實說。他必須看過真正好的演出,而看演出不是為了打發時間,或是散心娛樂。最根本的,是他必須曾經被戲劇真正觸動過——「不管是樂出了鼻涕、還是哽咽到嗓子眼」,哪怕只是勾起了一段往事、一縷思緒。如果能再加上對戲劇的了解,以及長年看戲的經驗,內心有一把自行建立的欣賞藝術的尺子,那麼無論是誇讚還是貶損,他提出的意見想必是真誠的、真心的。
一戲一世界。只有見過,才能懂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