烏鞘嶺上常來且不走的「客人」是雪,隨來隨走的是人,從遠古形成的絲綢之路,到現在的翻山越嶺的蘭新公路,冰雪的絲綢之路上走過了多少人,走過了哪些了不起的人物,發生了哪些驚天動地的事情,似乎不用問,那是個說不清的數字和講不完的故事。因這嶺上的長城是高昂的山門,是矗立在隴原走進河西走廊的門口,絲綢古道通河西,通新疆,通羅馬,在那沒有飛機的時代,去西走東,難以繞開烏鞘嶺。烏鞘嶺落過多少粒雪,嶺就見過比雪粒還要多的人。烏鞘嶺上四季都在落雪,嶺上的故事比雪還要多。烏鞘嶺上的雪,是這嶺上的神秘面紗。
既是在赤日炎炎的夏天,那掛在天邊白皚皚的雪,在耀眼的陽光下,像披在山上潔白的哈達,讓人感覺那雪是畫上去的油彩,或者是撒上去的又新又嫩的棉花,詩的意境讓人讚嘆,雪的清涼讓人爽快。也許是它太美了,路過嶺上所有流動的物體和鷹燕,在嶺上都慢得再不能慢了──火車行走成了馬車的緩慢,雄鷹飛成了幾乎一動不動的天空的「點綴」,群燕飛成了幾乎要落雪蠕動的長蟲,黑色的牦牛幾乎成了縫在碩大雪上不動的衣扣,七彩的雲更是飄成了不願離開雪的花冠。所有的緩慢和「不動」,不管它是高的海拔讓它飛翔和爬行不得不慢的緣故,而給人的感覺是在眷戀這嶺上的白雪,而這嶺上的雪是值得讓人久久地仰望和擁抱。
那夏日流火的時節,最讓人渴望的是烏鞘嶺上的冰雪,它是絲綢之路上解暑的清涼。它是上天灑在這裏救生靈於火熱之中的甘霖。在被赤日「燃燒」的茫茫黃土高山上,山地上的每粒沙石都被赤日燃燒着,連風都好似蒸籠裏冒出來的火氣,隴中高原沒有一絲清涼的風,河西走廊沒有一絲爽涼的風,而此時盼望冰雪的清爽,便成了最大的急盼。而在漫長的高原上,盼到的清涼,只能是雲。人們在刺眼的日光裏瞅那很遠的雲,實是盼望那片遙遠的雲到來,可盼來的雲仍是火熱的蒸氣,於是就急盼盡快到嶺上,嶺上的冰雪爽身醒腦。雖然有了火車汽車,縮短了酷暑的煎熬,但沒有人不渴望這嶺的清涼。只有這透徹肉骨的清涼,才能把人忍受到極限的暑熱消解掉。要到河西走廊的武威,不翻過烏鞘嶺,是無路可走的。要麼是坐汽車,要麼是坐火車,這兩種車上了嶺,速度都成了牛車那般慢的爬行。倘若在夏日,這慢悠悠的行走,就成了享受清爽的時刻。烏鞘嶺的雪意和它的氣息,不只在嶺上待着,它在嶺下很遠的地方等着人。只要看到嶺,迎人的雪會撲面而來,砭骨的寒氣便隨風而來,渾身的暑氣被趕走,一身的爽氣升騰起來,車和人寧可被凍得打顫,也捨不得離開嶺上。
看那如雪樣白的牦牛和黃羊,那盤旋在嶺上的山鷹,那飛去又飛來的大雁,那穿着羊皮大衣的牧羊人,寧可在這冰雪的天地被凍得顫悠,也捨不得離開雪的世界,這就是烏鞘嶺夏日的迷人之處,這便是絲綢之路跨入河西走廊夏日稀有的寒涼。
當汽車火車翻越那高入雲端的嶺上,正當車喘不過氣來的時候,也是風沙攜着雪團飛揚的時刻,朦朧的窗外是飛奔而來的千軍萬馬。那是揮着刀槍將士,在廝殺,在追趕,在奔跑,還有那飛奔的烈馬,載着它主人撲向對方,也勇敢倒在了刀槍下。這些風雪造成的幻影,多麼像留在史書上的描述,眼前這鋪天蓋地而來的軍隊,正是前秦的天兵天將,讓前涼的數萬兵士死在了他們的飛箭刀劍之下,讓前涼土崩瓦解,一個嶄新的後涼被秦朝建立起來,雄偉的長城從此蜿蜒在嶺上嶺下,也沿着河西走廊跨過了沙漠和草原,而嶺上的長城哨所,從此在冰雪中高高在上,成了鎮定隴上和河西巍峨的雄關,也成了兵家必爭之地。戰爭在嶺上沒間斷過,有多少場激戰在這裏上演。嶺上造就了無數英雄豪傑,也讓無數勇士和敵人長眠在了嶺上。知道了長久以來嶺上發生的戰事,就對眼前風雪的景觀有了真切的畫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