動畫片《牛來》,在被《歡迎來龍餐館》《奧德賽》等大片佔據的暑期檔後期,生生造出一道奇觀:上映十天票房僅七千多元(人民幣,下同);網絡熱議後「票房暴漲一千倍」,上映十六天後票房超三千一百萬元;截至八月二十日貓眼預測總票房落點為五千餘萬元。
在影片上映第十天,一條「牛來票房7352元沒有萬」的熱搜話題,改變了《牛來》的命運。這部本應在「影院一日遊」後默默下線的電影,被推到社交媒體廣場後成為焦點。蜂擁而至的網絡二創,將這部創作人員僅有兩人、出品方前身為小裝修公司出品的電影,迅速轉化為熱度逼近《歡迎來龍餐館》《奧德賽》的話題電影。網友自發製作的「票房過××萬」系列、《歡迎來牛餐館》《牛德賽》《功夫牛足》等惡搞片名系列,以效仿大片宣發的方式,給予《牛來》一種無差別的加持,大量博主解說短視頻刷屏,觀眾的行為意識解讀,完成了影片的場外創作,搞笑與嚴肅結合,荒誕與正經混雜。
《牛來》反向爆火之後,一個疑問被反覆提及,「《牛來》是如何通過質量審查的?」按照內地電影審查規則,國家電影局在影片價值觀導向,以及是否包含色情、暴力等違禁內容方面,進行審核,對製作質量並不作評判;技術審查方面,只確認有無壞幀、音畫是否同步、解碼是否正常等基礎放映指標,美術水準不在考核之列。這意味着,《牛來》拿到的公映許可證,作為「市場准入資質」門票,是合規合法的。
有觀點認為,《牛來》的公映,是對電影審核規則的一次普及教育,這無疑給「電影製作」這一往昔給人留下「高高在上」門檻的印象,帶來根本性的改觀。這引出一種可能,會不會有更多小微公司,在「《牛來》效應」的影響下,批量生產並送審類似超低成本製作?在觀眾缺乏足夠時間與精力去對新上映作品進行鑒定的前提下,誰來負責給影片進行可信的質量評價供觀眾參考?部分觀眾對《牛來》的追捧,會不會給市場造成錯覺——只要有話題熱度就不缺票房?
《牛來》現象的產生,導致院線被推到前台,輿論認為,院線作為影片的放映方,如同售賣商品的超市一樣,應對「貨架」上的商品承擔類似超市的篩選責任。事實證明,面對《牛來》突如其來的觀影需求爆發,院線經理夾在中間左右為難,一方認為,要尊重觀眾的意願,有觀眾想看,影院就必須得排片,另一方認為,給《牛來》提供更多的票房表現空間,容易造成誤導,使更多觀眾失去對院線的信任,短期利益彌補不了長期損害。這一棘手問題,不僅是屬於院線經理的,也屬於整個電影行業。
借由《牛來》的走紅,網友回憶起一二十年來的「爛片史」,諸多影片紛紛被提及。實際上,還有不少「爛片」尚未被定性,在高票房和營銷光環的包裝下,仍存在於觀眾心目中,等待着時間給出真正的答案。在對《牛來》的討論中,有一種觀點認為:《牛來》並不屬於「爛片」,因為它似乎連「爛片」的標準也達不到,它在大銀幕上被看到本就出自一種堅持或者說偶然。在網友以「道歉」口脗表示後悔曾批評過往爛片時,走進影院觀看《牛來》具備了某種「正當性」——當觀眾出於各種原因看了多部「爛片」後,給根本不具備任何競爭能力的《牛來》捧場,反倒成了情緒宣洩:影廳裏集體笑場,似在完成對過往爛片消費體驗的「復仇」。
作家、影評人韓松落曾提出「為了報仇看電影」概念,意思為借美好的觀影體驗向庸常、麻木的現實生活「復仇」。但在《牛來》躋身高票房動畫片隊列之後,通過看「爛片」來對創作者、行業,以及荒誕無常的生活進行「復仇」,也成為觀眾的一種潛在心理。如果憑藉自身經驗躲不過「爛片」,那不妨通過擁抱「爛片」來表達一種立場和態度,這有了一種玉石俱焚的「悲壯感」。
《牛來》的幕後製作故事,正在被塗抹濃重的情懷色彩:為了滿足兒子的電影夢,母親不僅經濟上托底,精神上陪伴,還從零開始自學動畫製作,深度參與編劇、配音,並演唱片尾曲,《牛來》的「母愛托舉夢想」典型樣本,成為觀眾選擇購票的理由。當觀眾為這一理由進入影院後,並不會後悔自己的選擇,但真實的觀影感受會留存內心,在未來轉而「報復」到其他影片身上,拒絕再次觀影,這種觀影層面的「遠期輻射效應」,或能解釋一些口碑不錯但卻難以激發觀影熱情的影市困境。
《牛來》的爆紅是短暫的,在新片《空槍》上映後,它的預測總票房開始迅速回落,在第一撥出於好奇走進影院的觀眾退場後,真實的口碑無法支撐起它的長線放映。但《牛來》帶來的冷思考,卻是長久的,它帶給行業的衝擊,無疑是巨大的。究竟《牛來》給行業帶來信心還是猶疑,還需要進一步觀察。相信隨着討論的深入,在「《牛來》現象」的背後,能看到更多與電影市場、社媒傳播、觀眾心理相關的真相。在關注《牛來》製造的社交媒體狂歡的同時,電影行業不妨多考慮回到供給端質量、評價端與觀眾預期錯位這些真問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