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高音歌唱家江樺（一九二八至二〇二六）於早前安詳離世。江樺的一生如同一部香港歌劇發展史，她見證並親身參與了西洋歌劇在港從萌芽到走向成熟的歷程。作為香港歌劇史上的關鍵人物，江樺不僅在國際舞台上開創了華人歌者先河，更在與被譽為「香港歌劇之父」的盧景文近三十年的合作中，為香港歌劇的長遠發展奠定基石。\梁笑君

重新梳理江樺的藝術軌跡會發現，這其實是一段敢於追夢、突破自我舒適圈的堅毅旅程；在當年「搵食為主」的時代，這是非常前衛大膽的探索與實踐。江樺原名江文瑽，原籍上海，來港後投身電影圈，是一位才華橫溢的銀幕明星。自一九五二年起，她參與了多部電影的製作並迅速嶄露頭角，主演了十五部作品，在一九五〇年代的名作《阿Q正傳》中留下了令人深刻的銀幕形象。

《蝴蝶夫人》成經典

就在影藝事業如日中天之際，年僅二十九歲的江樺決定為自己的人生來個重大轉折：她深感拍戲耗費時間，又想起母親「女仔一定要有一技之長」的教誨，加上丈夫承諾會給予她越洋深造的機會，遂決定息影遠赴意大利，修讀聲樂與繪畫。

其實，江樺對歌劇的熱愛早有淵源。在一九五○年代，高爾地神父（Father Altiero Gaudi）製作的《茶花女》（La Traviata）深深吸引了江樺，間接啟發她對歌劇的嚮往。江樺於一九五四年跟隨胡然老師學習唱歌，翌年已考獲英國皇家音樂學院文憑，隨後得到匈牙利男高音嘉夫尼（Gafni）的賞識負笈意大利，跟隨名家深造舞台與聲樂技巧。

短短兩年後，江樺便於羅馬的以利斯奧劇院（Teatro Eliseo）擔綱十場演出《蝴蝶夫人》（Madama Butterfly）女主角巧巧桑，一鳴驚人，成為首位在意大利歌劇院擔任主角的華人女高音，在當時的國際樂壇，具有開創性的歷史意義。憑藉在意大利《蝴蝶夫人》的巨大成功，江樺獲澳洲電視台邀請，以英語拍攝歌劇《蝴蝶夫人》並於當地播放，展現她在舞台與影像媒介之間跨界別的轉換能力。隨着聲譽日增，她先後獲邀至歐美、新西蘭、東南亞、韓國，以及中國北京、上海等地巡演；至上世紀八十年代，她更登上央視「春晚」的舞台，將西洋歌劇帶入華人主流文化的視野之中。

深植香港歌劇根基

一九六〇年代初年江樺回港定居，有見歌劇在香港尚屬新興藝術，便與在意大利認識的盧景文攜手製作港產歌劇。

一九六四年，二人自資於新落成的香港大會堂音樂廳公演《意大利歌劇選段》。當時因資金有限僅由雙鋼琴伴奏，但憑藉江樺的明星效應引來全場爆滿，整體製作更被外界盛讚專業和流暢。

繼一九六四年歌劇選段演出獲得成功後，她與盧景文均體會到，需要讓觀眾即時理解劇情，才能真正普及並推動歌劇。當時，盧景文聽取了江樺的姐姐─京劇演員江文琤的建議，借鑒上海京劇界以字幕協助觀眾理解劇情的做法。

在一九六六年的《蝴蝶夫人》中，盧景文在舞台邊以幻燈片形式投射譯文，讓觀眾能更好地與劇作共鳴。當年的文化界前輩簡而清先生還特意在報章上討論字幕在歌劇裏的安排。自此他們的製作均常設字幕。據盧景文回憶，這種手法甚至啟發了當年的英國歌劇院，隨之演變成現今全球歌劇院的標準配套。這對黃金拍檔不斷優化自家製作，到一九七七年再演《蝴蝶夫人》時已具備全舞台製作、海外聲樂家和八十人現場樂隊伴奏的專業規模。

江樺與盧景文在資源有限的環境中為香港歌劇深植根基。令人欣慰的是，近年香港藝術發展局十分重視各藝術界別前人種樹、開山闢嶺的歷史。江樺老師在離世前完成了有關香港歌劇口述歷史的訪問，筆者才認識到這位先行者所留下的真實記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