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論對剛從今夏酷暑中解脫出來的北方同胞,還是仍在酷暑中煎熬的南方同胞來說,為夏日唱讚歌都有些冒天下之大不韙。而且自古以來,一年四季,春天都被視為最美好的季節,不論自然界「萬紫千紅總是春」,還是社會民生「一年之計在於春」,春都被寄予最大希望。悲秋則是相反的主旋律。從戰國宋玉就開始唱衰:「悲哉秋之為氣也!蕭瑟兮草木搖落而變衰。」唐劉禹錫指「自古逢秋悲寂寥」,杜甫痛感「萬里悲秋常作客」。對夏季的意義總體上肯定不足。這可能因為冬夏冰火兩重天,人們的生命感受較春秋差。但從周朝初年制定《周禮》,到後代帝王們,倒是比較理性看待夏季,把最重要的主管農業、經濟、民生的國家機構稱為「夏官」,把禮樂教化機構稱為「春官」。事實上,人類賴以生存的糧食、蔬菜等食物都是在夏天長成,夏天並且是收穫希望的時節,沒有夏天是不可想像的。可喜的是,古代不少有識之士特別是關注社會民生的人,對夏給予高度重視,寫下不少夏日的讚歌。
宋代詩人陸游歡呼帶來收穫的夏天。《初夏絕句》說:「紛紛紅紫已成塵,布穀聲中夏令新。夾路桑麻行不盡,始知身是太平人。」他說出一個道理:只有珍惜夏日時光,使農業獲得豐收,才會國泰民安、天下太平。秦觀《三月晦日偶題》說:「節物相催各自新,痴心兒女挽留春。芳菲歇去何須恨,夏木陰陰正可人。」改革家王安石《初夏即事》指出,農作物生產、夏收比文人士大夫春天賞花重要得多。「石樑茅屋有彎碕,流水濺濺度兩陂。晴日暖風生麥氣,綠陰幽草勝花時。」只有進入夏季,小麥才具備成熟的氣候條件。楊萬里不流連於西湖的春花秋月,為六月蓮藕長勢良好高興:「畢竟西湖六月中,風光不與四時同。接天蓮葉無窮碧,映日荷花別樣紅。」辛棄疾被貶官江西,但對當地夏季豐收景象喜不自勝。《西江月·夜行黃沙道中》一片好心情:「明月別枝驚鵲,清風半夜鳴蟬。稻花香裏說豐年,聽取蛙聲一片。」范成大《四時田園雜興》稱:「梅子金黃杏子肥,麥花雪白菜花稀。」關注的都是作物成長、國計民生。
夏收讓有良知的社會精英、部分官員真切看到民間疾苦。唐白居易《觀刈麥》看到老百姓一年到頭辛苦勞作,夏天更忙於搶農時收割小麥,男女老少全身心投入農忙。「田家少閒月,五月人倍忙。夜來南風起,小麥覆隴黃。婦姑荷簞食,童稚攜壺漿。相隨餉田去,丁壯在南岡。足蒸暑土氣,背灼炎天光。」這當中,有一位懷抱嬰兒的婦女在撿拾遺漏的麥穗。「復有貧婦人,抱子在其旁。右手秉遺穗,左臂懸敝筐。」詩人了解後得知,原來她是因為「家田輸稅盡,拾此充飢腸」。可貴的是,農民們互相包容,允許這位貧苦婦人拾取麥穗。詩人由此自愧何德何能,「吏祿三百石,歲晏有餘糧」。
不少奮發有為的社會精英讚美夏天。蘇軾《六月二十七日望湖樓醉歸》形容夏日西湖的壯美:「黑雲翻墨未遮山,白雨跳珠亂入船。捲地風來忽吹散,望湖樓下水如天。」夏日激發了人的豪情壯志。婉約派詞人李清照《夏日絕句》說:「生當作人傑,死亦為鬼雄。至今思項羽,不肯過江東。」春雨過後她是這樣的:昨夜雨疏風驟,濃睡不消殘酒,應是綠肥紅瘦。
唐宋詩人筆下夏日饒有情趣。司馬光《客中初夏》:「四月清和雨乍晴,南山當戶轉分明。更無柳絮隨風起,惟有葵花向日傾。」秦觀《納涼》寫夏夜柳下乘涼,詩意盎然:「攜扙來追柳外涼,畫橋南畔倚胡床。月明船笛參差起,風定池蓮自在香。」
從古詩描寫看,唐宋時期暑熱似乎不亞於如今。杜甫《夏夜嘆》形容烈日似火,太陽似乎永不降落:「永日不可暮,炎蒸毒我腸」,盼望着「安得萬里風,飄颻吹我裳」。而且由自身推想到衛國戍邊的將士比自己更苦。宋楊萬里《夏夜追涼》反映酷暑時節晝夜持續高溫,紋風不動:「夜熱依然午熱同,開門小立月明中。竹深樹密蟲鳴處,時有微涼不是風。」王令遇上某年《暑旱苦熱》,突發奇想:「昆侖之高有積雪,蓬萊之遠常遺寒」,但如果不能同時解救他人,那麼「何忍身去遊其間」?
當時鄉居也是比城裏溫度低一些,也出現類似如今鄉下想進城、城裏人想到鄉下的想法。陸游晚年鄉居時過着適意的初夏:「湖山勝處放翁家,槐柳陰中野徑斜」,因而有心情思念年輕時的朋友們:「嘆息老來交舊盡,睡來誰共午甌茶。」張耒《夏日》稱:「長夏村墟風日清」,因而有心「直欲漁樵過此生」。宋代部分士大夫過着精緻的生活。李重元趁雨後短暫涼意,在池水裏浸涼瓜李,吃完了睡午覺:「風蒲獵獵小池塘。過雨荷花滿院香。沉李浮瓜冰雪涼。竹方床。」
今年八月七日立秋以來,雖有秋老虎餘威尚存,但全國各地,從北到南即將開始相繼告別夏天,已經是大勢所趨。這個夏天給我們帶來了巨大考驗,但重溫古人辯證智慧,理性客觀認識夏天的意義,也是值得思考的問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