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尼德蘭地區,傳承三代的繪畫家族不算罕見,現保存完好的藝術家故居博物館也當真不少。然而,一棟濃縮了西方三百年家族印刷出版史的故居博物館確是獨一無二。普朗坦─莫雷圖斯博物館(The Museum Plantin-Moretus),是我今年尼德蘭深度藝術之旅途中發掘的又一隱藏寶藏。
作為四大發明之一,活字印刷術由我國北宋印刷工人畢昇發明,其使用的膠泥活字比德國古登堡的鉛活字印刷要早約四百年。但坐落於比利時安特衛普的普朗坦─莫雷圖斯博物館卻是全球唯一一個以「印刷出版」主題被聯合國教科文組織UNESCO列為世界遺產的博物館。不僅如此,這座歷史建築還記錄着一個持續經營三個世紀的出版家族興衰史。
這棟位於安特衛普老城中心的典型文藝復興宅邸,距離地標聖母教堂(De kathedraal)也就十分鐘的步行距離。邁進故居,首個房間掛滿了肖像,兩位故居主人克里斯托弗·普朗坦(Christophe Plantin)和老揚·莫雷圖斯(Jan I Moretus)的重要家族成員如迎賓接客一般凝視着往來的參觀者。
整個故居博物館所有展品均不設展簽,僅提供紙質版導覽冊,力圖還原家族故居的原貌。家族共九代人與出版業的淵源從法國人普朗坦開啟,三十歲的他在來到安特衛普後不久創立了「普朗坦出版公司」,並於一五七六年買下了這棟豪宅。在所有他所僱用的學徒和員工中,十四歲便在此從業、有着忠誠冷靜特質且能熟練運用七種語言的老揚·莫雷圖斯贏得了普朗坦的信任。由於沒有嫡子,當他把女兒馬蒂妮許配給老揚·莫雷圖斯那天起,這位乘龍快婿便成為了欽點繼任者。
一六一○年,老揚·莫雷圖斯去世,他的兒子巴爾薩澤(Balthasar I Moretus)接管了家族生意。正是從他開始,家族從單純的出版生意開始涉足藝術領域。究其原因,巴爾薩澤乃魯本斯的拉丁學校同窗,二人懷揣對古希臘羅馬文化的共同熱情開啟了長達二十五年的合作。他們除了共同設計書籍插圖和華麗的書名頁,魯本斯還為身為「髮小」的摯友繪製了多幅作品。在如今故居博物館中懸掛的一百五十餘幅畫作中包含多達七十一幅顯赫家族成員及友人的肖像,僅魯本斯的真跡就有至少十七幅。巴爾薩澤的父母和祖父母均由他親筆所繪。不僅如此,魯本斯更為老揚·莫雷圖斯夫婦所安息的安特衛普聖母教堂家族禮拜堂繪製了《基督復活》祭壇畫。得益於魯本斯和莫雷圖斯家族的深厚情誼,這棟故居博物館如今除了仍能聞到陣陣油墨香,還通過繪畫、雕塑、掛毯、瓷器等家族收藏散發着濃郁的人文藝術氣息。
隨着老揚·莫雷圖斯和兒子巴爾薩澤先後兩次擴建,這棟帶有龐大庭院的建築融合了日常生活與印刷工坊的雙重功能。順着展線參觀,上下兩層除了家族成員日常生活的空間,還有龐大的圖書館、版畫檔案室、獨立的印刷體驗室,以及擺着數十台木製螺旋壓印機的印刷工坊。在印刷體驗室中,專門有工作人員講解如何用木製螺旋壓印機實操鉛活字凸版印刷。工人需要手工將活字排列在排字盤中組成版面,用沾墨的油墨輥塗抹版面後再通過旋轉把手施加壓力把凸起字面上的油墨轉印到紙上。儘管這項印刷技術早已被科技所取代,但在莫雷圖斯家族經營的三個世紀中,從這棟建築中設計出版的宗教、人文、學術及古典著作造福了無數渴求知識的讀者。
一八七六年,莫雷圖斯家族的後人將這棟文藝復興宅邸、連同其印刷工坊、字模庫、賬冊和大量珍貴版畫收藏打包賣給了安特衛普市政府。次年,普朗坦─莫雷圖斯博物館正式對公眾開放。上下九代人,專注印刷出版業並傳承了三百年,還用一棟家族宅邸完整保留了這段歷史。屋內那些古籍善本,記載着家族鼎盛時為人類文明留下的那一本本濃墨重彩的印跡。而普朗坦和莫雷圖斯家族的出版情結,同樣值得著書立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