仲秋午後,我坐在天壇公園的松林間寫專欄。秋風穿過枝葉,褪去了夏天的燥熱,溫潤舒爽。喜鵲在枝頭三三兩兩地叫,嘰嘰喳喳,不時有松鼠跳上跳下。草坪上有隻小鳥正低頭啄食,頭頂的羽冠像一把小摺扇,一開一合。看起來像是戴勝。悄悄拍了張照,上網一查,果然是戴勝!這麼珍稀的鳥,頭一回親眼見到,就在城市裏、天壇的松柏底下。
清風徐來,松香忽隱忽現,縈繞周身。那香氣像雨後樹皮上滲出來的味道。使勁吸一口,順着鼻腔往下走,一直沉到胸腔。風一過,樹梢沙沙響,香氣便濃一陣淡一陣,濃的時候像有人在身邊輕輕嘆了一口氣,淡的時候又像什麼也沒發生過。此刻,呼吸成了享受,乾乾淨淨,帶着一點涼,一點苦,每一口氣都像是從松針尖上摘下來的。
天壇的松柏多,多到成了一片城市森林。偌大的園子,樹蔭蓊蓊鬱鬱,遮天蔽日,遊人再多,也不顯嘈雜。天壇是北京城區古樹最多的公園,登記在冊的古樹三千五百六十二株,其中樹齡三百年以上的一級古樹就有一千一百四十七株,松柏佔了八成以上,古柏成海。這些老樹枝幹粗壯,兩三個人合抱都攏不過來。樹皮裂得深一道淺一道,盤結着碩大的樹瘤疙瘩。數百年明清煙雲,世間人來人往,都曾在它的樹蔭走過。
松柏之香,世人喜歡了幾千年。西晉左芬寫《松柏賦》,說松柏「敷纖莖之蘢蓯,布秀葉之葱青。列疏實之離離,馥幽藹而永馨」。唐人姚合寫過一首《採松花》:「擬服松花無處學,嵩陽道士忽相教。今朝試上高枝採,不覺傾翻仙鶴巢」——採松花採到把鶴巢都碰翻了。到了宋代,蘇轍喜食松花餅,賦詩道:「餅雜松黃二月天,盤敲松子早霜寒。」蘇軾也愛松花入饌,守定州時得松花釀酒,把松花、槐花、杏花一起蒸了,密封數日,做成酒,還寫下《松醪賦》。「松花釀仙酒,木客饋山飧」。李時珍《本草綱目》記載松花:「潤心肺,益氣,除風止血,亦可釀酒。」
去年初夏,我推着輪椅,帶母親來天壇。我們沿着松柏間的石板路慢慢走。我問母親:媽媽,聞見松香了嗎?母親說:聞見了,真好聞啊!母親張開雙臂,微微仰着頭,古柏的樹冠在我們前面交織成一片深綠色的穹頂。喜鵲在林間哇啦哇啦笑着……
松香入饌極為美味。在我的老家,講究吃松花糰糰。周作人《書房一角·桑下叢談》卷十二中專寫松花:「吾鄉每於春服既成後,入山採松花作粉,色黃味甘,嚥之他物無其美也。」案《越諺》卷中飲食部中有松花粉,註云,「山松春花,黃細如粉,樵採,入麵粉,清香仙家味。」
「松花粉平常多和入米粉中為糕乾,名曰松花糕乾,又糕店作小麻糍如雞子大,中裹糖餡,外塗松花,名曰松花小雞,小兒甚喜食之。民家則用以和糯米粉,搓成小糰,湯瀹加糖,味最香滑,俗稱松花糰糰,讀若土圓切,蓋是無餡的湯糰,其名字或者亦即從此轉出也。其只就長條摘成小塊,不搓圓者,名曰毛腳糰糰。陳年松花粉夏日以撲小兒身體,治痱子頗良,比天花粉為佳,但不易得耳。」
那些年母親常給我們做松花糰糰,糯米小糰趁熱拌上紅糖,滾上松花粉。糯米的熱氣一烘,松花的香就全醒了。盛在白瓷盤裏,色澄黃味清香。小輩們也喜歡,Martin剛吃完一盤,元元回來了,也要吃,母親忙不迭又去做……
母親病卧在床時,我們曾用松花粉當爽身粉,怕母親生褥瘡……
此刻走在天壇公園,聞到頭髮上沾着的木葉氣味,忽然就想起來,去年推着母親走在松林間,想起母親做的松花糰糰的味道……
人若是活成一棵樹,該多好啊!像這些古松柏,一年一年地活着,不會走,不會消失,不會讓愛它們的人在某個清晨忽然找不到它們。蘇東坡的妻子去世後,他在墓旁種了松樹,十年後寫下「料得年年腸斷處,明月夜,短松岡」。他把思念種進了土裏。我想,母親如果也是一棵樹就好了。那樣的話,我每次來到林間,就不僅僅是聞松香,而是真的能觸碰到她。
如今我也照着母親的法子做松花糰糰。糯米粉還是那個糯米粉,松花粉也是從老家帶回來的,可做出來的味道,總覺得差了一點。也許是水不一樣,也許是火候不對,也許是別的什麼。說不清到底差在哪兒,可就是差着那麼一點。也許差的不是味道,是那個站在灶台邊、手上沾着松花粉的人。
風又吹來,松香若有若無地飄過鼻尖。天色還早,我索性多坐一會兒。由着這陣香氣散去,再等下一陣悄悄漫過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