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次重返英倫三島,終於決定去白金漢宮轉一圈兒。想留英多年且女王伊麗莎白二世在世時一次都未涉足,主要覺得皇宮沒啥稀奇。近年來隨着藝術史研究逐漸深入,才發現所謂的英王室收藏中的名作其實都掛在女王家裏,比鄰的國王畫廊僅舉辦臨時展覽。
就比如,英王室收藏的唯一一幅「荷蘭黃金時代」風俗畫巨匠約翰內斯·維米爾(Johannes Vermeer)《音樂課》(又名《維金娜琴前的女子和一位紳士》)就掛在白金漢宮的大畫廊中。哪怕二○二三年在荷蘭阿姆斯特丹國立博物館舉辦的、收錄二十八幅維米爾真跡的空前絕後回顧展中,此作都未曾出借。想直面真跡,唯有上王室「串門」這一條路了。
在白金漢宮二層人群竄動的翠綠色大畫廊中,《音樂課》就靜靜地懸掛在那裏,迎接着全世界到訪者的「注目禮」。由於宮內禁止拍照,且大畫廊內設置了清晰的往來路線,因此駐足停留賞畫的人並沒我想像中的那般水洩不通。
同樣是背對觀者的窗邊室內題材,畫作尺幅要略小於維也納藝術史博物館中的《繪畫藝術》。儘管匯集了全球遊客的白金漢宮現場極為嘈雜,絕非賞畫的理想場所,但站在維米爾畫前,你仍有一種和畫中二人同處一室,聆聽維金娜琴「此處無聲勝有聲」的清脆絲弦感。
列數《音樂課》中頗具時代特徵的細節,首先便是此作的「畫眼」──居中的維金娜琴。維米爾所生活的十七世紀中葉是維金娜琴在尼德蘭地區最風靡的時期。首先,出自安特衛普的製琴家族魯克斯(Ruckers Family)打造出當時歐洲最精美的豎琴、羽管鍵琴和維金娜琴。其家族在羽管鍵琴界的地位堪比小提琴界的斯特拉迪瓦里家族般傳奇。畫中女子所彈奏的維金娜琴便出自魯克斯家族之手。和許多琴蓋內側會有風景畫圖像的裝飾所不同,維米爾畫中的琴蓋上寫有一段拉丁語銘文:「MUSICA LETITIAE CO[ME]S / MEDICINA DOLOR[IS]」,意為「音樂是歡樂的伴侶,也是悲傷的良藥」。根據此段銘文再結合畫中的一對男女,就會引申到下一個問題:畫中這堂音樂課是真的嗎?
在十七世紀荷蘭共和國,音樂是上流貴族社會和中產階級重要的組成部分。尤其是家境條件優渥的,培養女兒學會一門樂器是重中之重。除了作為家族高素質和修養的體現,還是女子上嫁的必備條件。所以當我們回顧「荷蘭黃金時代」的風俗畫時,會發現大量的室內音樂題材作品。維米爾有近三分之一存世的真跡均包含音樂元素,而像維米爾的同鄉畫家彼得·德·霍赫、倫勃朗弟子加布里埃爾·梅曲、揚·斯蒂恩等多位風俗畫大師均留有數量可觀的音樂課作品,均由此社會風潮所產生。結合維金娜琴的風靡,女子在琴前彈奏並有男子相伴在側是畫家們頗為常見的創作題材。至於維米爾畫中男女究竟是在授課還是調情,根據琴蓋內側上的銘文猜想,二者在演奏音樂同時大概率有晦澀的私情存在。
在「C位」維金娜琴之外,畫中的另一個點睛物件則是前景右側的彩色桌毯。從揚·凡·艾克的祭壇畫開始,尼德蘭巨匠們的作品中便不乏精美的東方地毯。在維米爾的風俗畫中,這張產自十六世紀土耳其的烏沙克(Ushak)羊毛絲毯曾多次出鏡,說明此毯很可能是畫家私藏。畫中這塊烏沙克毯厚重深邃的顏色和絨感反光的絲質客觀反映出其珍稀程度,因此維米爾將其以桌毯入畫並未鋪在地上。除了東方地毯,牆上懸掛的鏡子還反射出彈琴女子的樣貌,畫家似乎以此在向前輩凡·艾克著名的《阿爾諾芬尼夫婦像》致敬。從凡·艾克到維米爾,不僅傳承了尼德蘭地區二百年的世俗室內場景,還始終遵循着自「弗拉芒原始派」大師們便秉持的纖毫畢現的寫實傳統。這張《音樂課》在過去兩個多世紀來均作為英王室私藏而獨享,也算是完美契合畫中的私密授課情境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