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球政治經濟正經歷大變局：地緣衝突推高能源成本，主要央行重回緊縮；人工智能與地緣政治，正在改寫增長、就業乃至經濟周期的運行方式。外部衝擊或仍被低估，內部經濟面臨結構性分化。要把「衝擊」化為「機遇」，還得擴大內需、增加服務業開放，推動企業出海等。

7月中央政治局會議提出要高度重視經濟運行中的困難挑戰，及時謀劃出台務實管用的增量政策。但是，在看清楚當前經濟面臨困難和問題的情況下，8月的經濟數據相較7月仍在下行。大家現在也都在等待增量政策出台。二季度國內生產總值同比僅增長4.3%，而三季度很多月度指標比二季度還低。

進一步分析當前經濟發展成因，對海外衝擊的評估不充分可能是一個原因。當前，全球地緣政治格局發生巨變，外部形勢嚴峻，中國面臨極大的能源衝擊。雖然目前出口增長很好，但是實際上全球還處於兩場戰爭中，包括美伊戰爭、俄烏戰爭。美伊戰爭導致全球油價大幅上升，對全球經濟造成嚴重衝擊。美聯儲、ECB等已調整加息或維持緊縮立場，通脹也大幅上升。能源化工領域價格波動加劇，霍爾木茲海峽航運嚴重受阻，導致全球石油市場每天面臨1000萬桶原油供給缺口，比歷史上的四次石油危機都要大。美伊戰爭對全球貨幣政策、全球產業鏈帶來了巨大的影響，滯脹風險也有所體現，全球央行都開始加息。此外，俄烏戰爭給歐洲經濟也帶來了巨大的衝擊。所以我認為外部環境發生了深刻的變化。

AI應用與電子供給擁優勢

當前，全球地緣政治、人工智能的崛起是主導全球經濟發展最重要的兩個因素。其中，人工智能已經對全球經濟產生了方方面面的影響。今年達沃斯論壇上，黃仁勳講了五層蛋糕理論。第一層是能源層。全球能源投資大幅增加，美國新增能源基本上全部用於數據中心，但能源層中國是最佔優的。馬斯克認為在電力層面沒有辦法和中國競爭，所以他在SpaceX上市前宣傳要把數據中心部署到太空中。第二層是晶片計算基礎設施層，這就涉及到晶片競爭。當前中國台灣地區、韓國得益於人工智能硬體需求暴漲，經濟特別好，而中國大陸現在面臨「卡脖子」困境。第三層是雲數據中心的建設。第四層是人工智能模型。當前，AI模型主要是中美兩國在競爭，歐洲、日本競爭力較弱。第五層是應用層，在應用方面，中國是全球領先的，因為企業多，各方面都在大規模應用AI，對就業、貿易等產生了全方位影響。

研究了一下ChatGPT的發布對美國程式員市場的影響。數據顯示，早期的影響很明顯是負面的，大量程式員被裁員。但是最近AI對就業的影響開始出現反彈，特別是高級程式員、網頁和數字界面設計師的就業開始反彈。這表明，AI對就業的影響已經從負面的「替代效應」轉向「傑文斯悖論」式的需求反彈了。過去第一次、第二次產業革命，從「替代效應」向「傑文斯悖論」式需求反彈的轉換一般都需要幾十年的時間，但是現在這種轉向不到5年就出現了。

所以，人工智能對整個經濟周期的影響是非常劇烈的。很多人講扛過各種各樣的經濟周期，我覺得現在這些說法都需要重新考慮了，過去留下的歷史數據在人工智能時代已經完全不一樣了。

瑞士達沃斯論壇上，美歐關係轉變凸顯西方陣營裂痕深化，跨大西洋聯盟面臨二戰以來最大挑戰；人工智能被視為人類史上最大基礎設施建設，正在重塑經濟增長與社會結構。卡尼在達沃斯論壇上的發言中提到，像加拿大一樣的中等強國應該團結起來，共同應對未來的挑戰和機遇。而在大連達沃斯論壇上，李強總理特別強調「中國的新興領域技術和產品，帶給世界的不是衝擊而是機遇」，也提到了我們要把「中國衝擊」轉化為「中國機遇」。

2000年，中國經濟規模大概是歐盟經濟的八分之一，但是現在中國經濟規模已經超過了歐盟。這一翻天覆地的變化對全球經濟產生深遠影響。當前，全球衝擊對我們而言是巨大的，但中國對世界的影響也很大。例如，作為德國、法國兩大經濟體的核心支柱，歐洲汽車行業當前正面臨較為嚴峻的發展困境。隨着中國新能源汽車的崛起，歐盟、日本汽車不僅在國內市場斷崖式下滑，還面臨中國汽車品牌的出口競爭。今年首8月，中國國內汽車零售額同比降13.9%，但是出口數量增長66.7%，呈現明顯的分化。

很有意思的是，在經歷了這一系列衝擊後，全球經濟仍具韌性。這和美國人工智能經濟的發展相關，美國經濟仍保持較好增速。美國人口普查局近期的數據顯示，經通脹調整後，2025年美國家庭收入中位數同比增長2.6%，達8.7萬美元，創歷史新高。相比之下歐洲經濟增長乏力，消費疲軟；但美國消費需求強勁，飯店消費爆滿。所以，全球經濟在衝擊下仍具韌性，但增長不均衡，存在分化。比如說印度、越南去年實際增速都在8%左右，而中國去年實際增速只有5%，名義增速則更低。

從近三年中國GDP增速看，經濟增速整體走勢在下行中呈現結構分化。一是供強需弱。當前生產端、進出口增長強勁，但需求端仍弱，特別是房地產連續三四年以超過20%的速度下降。產能利用率也還在下降。雖然通訊、機械設備產能利用率較去年有提升，但這些都是出口拉動的。和內需相關的食品、汽車、化工等產能利用率都在大幅下降。此外，工業企業產銷率創統計以來新低，今年1至6月，工業企業產銷率僅為95.8%，比疫情期間都低。這說明中國供強需弱矛盾越來越突出。

二是外強內弱。8月，中國出口保持強勁增長，同比增長25%。但房地產、餐飲、零售等內需偏弱，8月社會消費品零售總額同比增長0.4%，商品零售同比增速繼續下滑至0.3%，餐飲收入同比增速由7月的1.4%回落至1.1%，內生消費動能沒有明顯改善。外強內弱還體現在投資上，固定資產投資、房地產投資、基建投資、製造業投資都大幅下滑。所以，8月28日，國家發展改革委聯合有關部門召開全國投資工作推進會議，強調系統推進「六張網」規劃建設，努力推動投資止跌回穩。此外，金融與價格數據也表明內需偏弱問題仍然存在，信貸需求疲軟。

三是新強舊弱。新經濟產業蓬勃發展，但房地產行業還在加速下跌，止跌還需時日。1至8月，房屋新開工面積同比下降24.8%，新建商品房銷售面積同比下降12.1%，房地產行業仍未企穩。

從中國經濟增長放緩的短期因素看，財政支出偏弱對經濟的拖累值得關注。今年4至7月份，一般公共預算收入增速超過6%，但財政支出增速不僅落後於預算要求的4.4%，甚至還出現了負增長。從中期看，「三強三弱」的分化或不可持續。長期的供強需弱導致庫存和通縮壓力，並最終影響利潤和產出增長。中小企業和大企業的分化嚴重。雖然一些高技術產業增速亮眼，高技術行業增加值佔GDP比重大幅上升，但部分新興產業總資產回報率甚至低於傳統行業，這可能是大規模投資帶來的問題。例如，中國新能源汽車在全球領先，但新能源汽車企業盈利卻不多。此外，外需的穩定性也需要審慎評估。雖然中國貨物貿易盈餘佔全球GDP比重創歷史新高，電腦、電子設備製造業利潤也大幅增長，但如果貿易壁壘重新上升，外需對經濟的支撐也會削弱。

7月政治局會議強調「高度重視經濟運行中的困難挑戰」，強調擴內需的戰略性作用，強調財政貨幣政策「發力提效」，強調重點領域風險防控。例如，房地產行業要盡快扭轉全國層面的下行態勢。

關於消費四點思考

2001年加入世貿組織的時候，雖然中國的人口是美國4倍，但社會消費品零售總額只有美國的七分之一。隨着十多年的經濟發展，到2019年的時候，中國的零售額一度接近美國，和美國的差距不到4%。當時大家樂觀認為，按照這個趨勢，中國超過美國，成為世界第一大零售國指日可待。但疫情爆發及其深遠影響，中美零售額差距逐漸擴大，2025年中國零售額與美國的差距已經接近20%。

中美消費差距擴大的原因。一是疫情期間採取的政策不同。中國主要是從供給的角度出台政策，例如減稅降費。而美國則是推出規模約4萬億美元的財政刺激，通過財政管道向居民直接發放補貼。這兩種政策對零售的影響是完全不同的。二是財富效應。這五六年美國股市大漲，房地產也漲了不少。而中國這五年房價大跌。三是匯率。雖然近期人民幣在升值，但相較2019年仍是貶值的。

最後，分析比較一下中國和美國、日本、韓國的消費數據。中國、美國和東亞國家商品消費佔GDP的比重都是差不多的，但是中國服務消費佔比和美國、東亞國家差距較大。所以，中央政策一直強調要增加服務消費，「以舊換新」政策未來也有可能將重點切換到促進服務業消費。

（作者為京東集團首席經濟學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