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好景君須記,最是橙黃橘綠時。」蘇軾這句詩,我念叨了半輩子。深秋了,小區那幾棵柿子樹紅了,枝頭掛滿紅燈籠,遠遠望去像誰家辦喜事。
我站在樹下看。葉子落得差不多了,剩一樹紅果,沉甸甸的,把枝頭壓彎。風一過,柿子晃晃悠悠,像要掉下來。有鳥來啄,專挑軟的,啄幾口,飛走。果子啪嗒落地,摔成一攤紅泥。保潔大姐掃了,搖搖頭:「可惜了。」
這讓我想起外婆院裏那棵柿樹。秋深了,霜打了,柿子紅透,外婆搬出長梯,架在樹幹上。我仰頭看,她攀上去,用竹竿夾,夾一個,遞下來,喊:「接住嘍」。我接住,涼涼的,滑滑的。有的軟了,皮薄得透亮。外婆說:「霜打過的最甜。」我撕開皮吸一口,涼絲絲的,一直甜到心裏。外婆笑:「饞嘴。」她曬柿餅,削皮,穿繩,掛屋檐下。一串串金紅,風一吹,晃晃悠悠。
前幾日,我去鄉下表弟家。院裏柿樹正紅,表弟搬梯子,弟妹遞竹籃。他攀上去,摘一個,喊:「接着!」我伸手,柿子落掌心,沉甸甸的。表弟說:「今年結得稠,吃不完,曬柿餅。」屋檐下已經掛了幾串,金紅透亮。幾隻麻雀來啄,啄一口,飛走,又來。表弟揮揮手,不趕。他說:「留些給鳥,牠們過冬不容易。」
我坐院裏,看他們忙。柿子削了皮,露出金黃的肉,一排排晾在竹篩上,太陽斜照過去,透亮的。我拿一個軟柿,撕開皮吸一口。甜,真甜,涼絲絲的,從舌尖一直滑下去。弟妹說:「帶白霜的格外甜。」我點頭,想起外婆那句話,霜打過的最甜。
抬頭看,樹梢還剩幾個柿子,紅得透亮。鳥在枝頭跳,啄幾口,叫幾聲,飛走了。天高,雲淡,風裏帶點涼。
外婆走了多年。可每到深秋,看柿子紅了,總覺得她還在,站在樹上朝我喊:「接住嘍。」我伸手,掌心一沉。甜就漫上來,一年一年,從沒斷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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