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慶假期看了電影《給阿嬤的情書》。故事講得安安靜靜,觀者為之動容。
「暹羅雖遠,心有所寄,身若比鄰。切要平安,即為團圓。」十九世紀中葉到二十世紀七十年代,漂泊海外的華僑寄書信回故鄉,信中夾着匯款。潮汕方言稱書信為「批」,這種信款合一的跨國家書便是「僑批」。泛黃的僑批漂洋過海,從暹羅抵達潮汕。一頁信箋,幾句鄉音,數塊銀元,託寄着異國打拚的遊子給故土親人的全部牽掛。二○一三年,「僑批檔案」列入聯合國教科文組織《世界記憶名錄》,被視為全球移民史中獨一無二的民間見證。
一個多世紀裏,僑批從未斷過,裝着亂世之中全家的期盼。僑批薄如蟬翼,字跡有的工整端莊,是鄭重其事地託人代筆;有的潦草倉促,像是在碼頭邊匆匆寫下,轉身便交給「水客」帶走。許多僑批只在封面寫四個字:「人在銀二」──「人在」,是報平安;「銀二」,是說明寄回二銀元。惜墨如金的背後,是中國人含蓄而克制的情感表達。深淺不一的墨痕背後,是一段段被海洋阻隔的人生。
電影講的,就是這樣一疊僑批背後的故事。
潮汕青年鄭木生為躲避抓壯丁,告別妻子葉淑柔和三個孩子,隻身赴暹羅討生活。異國謀生萬般辛苦,他租住在柴房,蹬三輪、搬貨、跑船,把血汗掙來的錢源源不斷寄回潮汕。他不識字,信是請人代筆的:「隨信寄銀二十元,以補家用」,「敬你持家有方,但切莫過於節儉,一切有我。」也有對妻兒深深的思念:「湄南河畔木棉花盛開,像極了家鄉的春天,壓了一朵在信中,望你也能聞到花香。」「行船入夜,恰江上升明月,圓如玉墜,仿若身在故鄉,似與你並肩共賞。江海萬里,心中念你,便不覺遙遠。」
淑柔的回信中,每每叮囑「切要平安」「你免掛念」,也告訴丈夫鄉間日常:番薯豐收,「大弟最饞嘴,半夜摸黑,又偷啃番薯,聲響吵醒我們」。冬至來臨,「打了新棉被,眠床燒燒,不畏天寒,你免掛念。待你歸來,再一同看正月的花燈」……木生囑淑柔寄一張全家照片,淑柔告訴丈夫:三個孩子興奮得徹夜難眠,天未亮便出門照相。「穿黑衣服的是大弟,白衣服的是小弟,大妹最聰明……」
在暹羅,木生一邊拚命掙錢養家餬口,一邊做着許多和錢無關的事。旅店失火,他衝入火海救出南枝父親,因捉拿縱火者出手過重坐了牢。他鼓動同鄉開讀書班教華人孩童學潮汕話和漢字,把南枝也拉進班裏讀書。多年後孩子們長大,捐資助學,學校以「木生」命名。一九六○年,他在湄南河跑船時,遇鄰船遭劫,挺身相救,受傷落水身亡。木生虧欠妻子一場白頭,虧欠孩子朝夕陪伴,卻從未虧欠任何一份萍水相逢的善意。
謝南枝,暹羅旅館老闆的女兒。木生去世後,她繼續以鄭木生的名義,給遠在潮汕的淑柔寫信、匯錢,一寄十八年。每封信的開頭都是「吾妻淑柔,見信安康」,她還寄布料、臘肉,兌現木生曾許諾的單車:「淑柔吾妻,付去單車一輛,應你之承諾,我恆記於心。」逝去的木生,就這樣在南枝給淑柔的信中繼續活了十八年。而南枝自己,靠擺攤、經營小吃店謀生,從青年走到中年,終身未嫁,收養了一個男孩相依為命,省吃儉用,一直支持着淑柔母子四人。那本不是她的責任,也並非她對誰的承諾,她卻做了十八年。
十八年後,淑柔打算去南洋與丈夫團聚。南枝無法再瞞,寫信道出真相,附上木生與她和識字班孩子們的照片。郵差途中遇雨落水,信毀了,只有照片送到淑柔手上。淑柔誤以為木生已在海外另組家庭,便搬離舊居。從此,南枝寄到原址的信全被退回,聯繫中斷。
四十年後,得知真相的淑柔到泰國看南枝。此時淑柔八十八歲,南枝八十六歲,阿爾茨海默病把南枝大半輩子的記憶拿走了。她看着眼前的人,說:「我老了,什麼都記不得了。」淑柔積攢了一輩子的話已經無法與南枝交流了。
臨走前,南枝像是恍然大悟地叫:「淑柔姐啊?」「我上次寄的鹹豬肉,你有收到嗎?好吃嗎?」淑柔說好吃。南枝點點頭:「好吃,我就再寄。」兩位白髮蒼蒼的老人默默相擁。大半輩子的山海遙望,十八年無人知曉的默默守諾……許多往事被疾病帶走了,唯獨心底那份惦念留了下來。
木生的仗義,南枝的信諾,淑柔的堅守──木、枝、葉,組成了一棵大樹。「江海有岸,團圓可盼」,這份跨越半生的情義,穿過重重山海、漫漫歲月,是另一種意義的團圓,更是歲月最動人的成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