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賣詩人、農民詩人、快遞員作家、保安攝影師、醫生歌手,這些年,許多文藝的「圈外人」紛紛加入文藝創作,為當代文化注入了新的活力。特別是「外賣詩人」王計兵獲得魯迅文學獎,更激起關於「素人創作」的廣泛討論。兩年前,陝西的《延河》雜誌刊發《新傳媒時代與新大眾文藝的興起》一文,拋出「新大眾文藝」的範疇和話題,不但在學術界成為熱點議題,也在社交平台上被熱烈討論,形成當下重要的文化現象。新近出版的《新大眾文藝簡說》(邱華棟、白燁等著,學習出版社、江蘇鳳凰文藝出版社,2026年)對此作了一番掃描式梳理和解讀,頗值得一讀。
該書雖以「簡」為名,致力於解答的卻是新大眾文藝的來龍去脈、特徵意義等複雜的「大」問題,力圖講清楚何為新大眾文藝、誰在創造、創造了什麼、如何傳播、誰在接受、有何價值、走向何方,為理解新大眾文藝提供一把鑰匙。
理解新大眾文藝的一把鑰匙
該書開宗明義提出,新大眾文藝之「新」,本質在於創作主體的歷史性位移與人民主體性的空前彰顯,「新大眾文藝使人民不僅是文藝的劇中人,更成為劇作者;不僅是接受者,更成為創造主體。」新大眾文藝創作活動,具有「自助」的特徵,創作者自主決定「寫什麼」,自行解決「怎麼寫」。比如,西海固的一些農民作家,大多隨身攜帶字典、詞典便於隨時查閱,利用一切機會豐富和充實自己。
新大眾文藝的「新」還體現在生產機制、傳播形態與接受方式的深刻重構上。互聯網打破了創作的技術壁壘和媒介門檻。網絡短視頻創作者李子柒的例子最為典型。她從14歲開始打工謀生,2015年開始拍攝美食短視頻,2016年11月,《蘭州牛肉麵》視頻最先火爆。此後,她拍攝了一系列古風美食和田園慢生活的視頻,成為現象級文化現象。互聯網還給予人們更加便捷的學習和交流渠道,正如「打工詩人」鄭小琼所說,「在細小的網絡背後有一座座無形的圖書館」,依託互聯網開展的交流幫助她「迅速地打開文學創作的窗口,激發了創作熱情」。而文學網站的「創作助手」、短視頻的智能剪輯軟件則為創作提供了便捷工具,「一部手機就可以完成過去文藝生產的全部流程」,催生了一大批自由撰稿人、自媒體博主、網絡書評人等。過去,文藝生產者、傳播者、消費者各守其位,今天,在互聯網的加持下,文藝生產形成了「創作─傳播─接受─再創作」的循環,從「機構化專業生產」轉向「分布式全民創新」,「文藝不再靜止於文本,而成為流淌的和多向交互的文化活動」,形成了生產與消費深度交融、動態互構的新生態機制。
在關注媒介變革對人賦權的同時,該書更把目光投向人本身。書中指出,新大眾文藝浪潮的湧現得益於中國式現代化進程中人民文藝素養的顯著提高。「不少新大眾文藝創作者在接受採訪時都會談到自己豐富的文藝積累,他們生長於文學圖書單本銷量數十萬冊,文學刊物發行量十餘萬甚至百萬冊,人人都在談論文學、一部電視劇萬人空巷的時代。」書中還提醒我們,一些從專業角度看屬於「素人」的人,在網絡平台上卻屬「資深」人士。比如,「《給阿嬤的情書》裏的許多素人演員雖然不是專業表演者,但都是短視頻平台上的『網紅』,積累了豐富的表演經驗,面對鏡頭毫不怯場。」這些關於新大眾文藝「新」在哪裏以及「新」從何來的論述,立足現實,要言不煩,為我們理解新大眾文藝的基本內涵提供了啟發。
解析新大眾文藝現象與美學
作為一種文藝新現象的「總名」,「新大眾文藝」這個範疇涵蓋了許多新的現象,「素人寫作」是其中最受關注的一個。所謂「素人寫作」,大體是指通過文學創作進行自我表達的基層勞動者,包括「外賣詩人」王計兵、快遞員胡安焉、家政女工范雨素、工人張賽等。該書認為,「素人寫作」有一種特殊的文學性,「寫作者們雖然不善於長篇地、結構性地經營,也缺乏華麗的辭藻和炫目的技巧,但能三言兩語勾勒一個故事、描繪一幅畫面。他們的描寫富有生活質感,裏面充滿大量鮮活的細節,讓人發現一個不一樣的勞動世界」。「素人寫作者」不是從傳統的文學體制裏脫穎而出,而是被一群「伯樂」所發現。「素人寫作」最初發表在網上的非虛構平台或人文雜誌上,而不是傳統文學刊物,首先關注他們的也不是傳統的文學界,而是被新媒體平台上的報道所發掘。這些分析告訴我們,「素人寫作」是相對於傳統文學生產體制而言的一種「增量」,而他們之所以受到年輕一代讀者的追捧,也和傳統文化體制與時代的某種不適應,以及純文學的模式化、空洞化創作有關。同時,書中清醒地看到「素人寫作」的後續發展暴露出的問題,比如,底層勞動者的標籤被過度強調,使「素人」的概念被窄化,「素人寫作」被等同於一種底層敘事。
除了現象的剖析,該書還揭示了新大眾文藝的「美學密碼」,這也是全書最有價值的內容。在書中,新大眾文藝美學被概括為如下一段話:「以馬克思主義美學為指導,立足中華美學根脈,以大眾為主體、以生活為土壤、以技術為媒介、以共情為路徑、以價值為尺度的新型審美體系。」具體又包括四方面元素。其一,喜聞樂見的積極性美學。「爽」和「萌」為其例證。其二,獨特深沉的代償性美學。具有這一美學特徵的作品對於觀眾的吸引力和感染力不限於欣賞那一刻,還會延展至作品欣賞結束之後,顯示出後勁十足的美學狀態。以優秀傳統文化為內核的「潮」,指向壯美和崇高的「燃」,是其例證。其三,多元多姿的特異性美學。比如,「喪」、「癲」,這些審美元素詭譎怪誕,一度流行的「廢話文學」「發瘋文學」皆為例證,它們以青年亞文化的方式,呈現了通俗文藝的複雜面貌。其四,體有萬殊的消極性美學。比如,「虐」從反面表現了人們對情義的追求;「詭」則是中式志怪美學的現代轉譯。
展望新大眾文藝發展趨勢
自「新大眾文藝」提出以來,已有不少研究成果問世,僅以筆者讀過的圖書而論,就有中國社會科學院文學所著《中國式現代化與新大眾文藝》、楊慶祥主編的《新大眾文藝是什麼》、西安交通大學新大眾文藝研究中心組織編寫的《新大眾文藝發展研究報告(2024-2025)》等。這些書各有特色,相比而言,《新大眾文藝簡說》通俗好讀,既有理論闡發,又有個案分析,別具一格,稱得上是一本以「新大眾文藝」的方式解讀新大眾文藝的書。
尤為值得肯定的是,該書不僅對新大眾文藝報以熱情支持的態度,還對其存在的問題和面臨的挑戰作了深刻分析。書中指出,新大眾文藝目前存在內容同質化、審美價值走低、平台算法偏見、仿擬侵權氾濫等問題,表現為魔改四大名著等經典,消費弱勢群體的虛構賣慘等氾濫網絡,「總裁被下藥,女主走錯房」的流水線套路,婆媳矛盾、家庭狗血劇本批量複製,等等。
改進之道既在於推動創作者堅守導向,深挖優秀文化,提高創作水準,更在於優化算法治理,壓實平台責任,完善版權保護,以清朗的文藝生態催生更多像微短劇《盛夏芬德拉》這樣優秀作品,孕育更多李子柒這樣的大IP,促使新大眾文藝從葳蕤蔓延的野蠻生長走向枝繁葉茂、根深蒂固,其實,這也正是最早提出這一概念的《新傳媒時代與新大眾文藝的興起》一文所描摹新大眾文藝發展前景:「千山萬溪一夜奔,萬水匯流,終將形成波瀾壯闊的大江大河,奔向大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