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本「薄得風吹得起」的小冊子,夾在兩本大書中間,一不小心就會錯過,抽出一看,是柳木下的詩集《海天集》,淡青色的封面,手寫的書名和作者名,左上有小小的一幅裝飾畫,水天一色,海闊潮平。書名頁的題詞是:「靈鳳先生教正 木下 一九五八,一月十日。」這是詩人柳木下唯一的一本詩集,版權頁顯示的出版日期是上一年的十二月,應該是甫一到手就奔走相送了。題籤用毛筆小楷書寫,非常工整,盡顯對於受贈者的尊重。這也難怪,葉靈鳳長期為柳木下提供版面,在生活上也對他多有接濟,是個不折不扣的慈善的兄長。
柳木下(一九一四年至一九九八年),原名劉慕霞,又名劉暮霞、劉孟(台灣學人秦賢次依據所藏一九三四年夏編印的《復旦大學同學錄》,指出其學名為劉漢雄,見《〈魯迅日記〉中人物註釋的補正與辨識》,《文藝報》二○一三年九月十一日),筆名柳木下、苗湘成、馬御風、婁木等,廣東興寧人。一九三二年到一九三五年入讀上海復旦大學。在此期間曾與魯迅通信,《魯迅全集》收有一封一九三五年十二月四日「致劉暮霞」的信,長達四百餘字,似乎面對的不是一個陌生的文學青年,而是一個無話不談的同道。談論的是《藝術論》、《科學的藝術論叢書》、《煙袋》及《四十一》等幾本譯著的出版及被禁情況,其中不乏「其實中國作者的被害,也不但從這一方面,市儈和編輯的虐待,也大有力量的」這樣的憤膺之言。
復旦大學畢業後,柳木下曾赴日本深造,隨後於一九三○年代末來到香港。他是早期香港很重要的詩人,很早就在《紅豆》、《詩群眾》等雜誌上發表詩作。《海天集》中的詩作,大部分寫於初來香港的時候,「詩寫得含蓄樸素而又簡練」。香港第一代新文學作家李育中曾說:「我對他有過很大的期許,實在愛他的詩。我覺得他很像那個俄羅斯大地的兒子葉賽寧,那個最後的田園詩人。」但是,「寫詩是不能餬口的」,更何況他還「有潔癖,不是什麼文章都肯寫的」,「只能過着被人周濟的生活」。「終詩人一生,無妻無子,孤家寡人」(李育中語,《南天走筆》,廣州出版社二○○九年版)。據說,「他有過向外秀內慧的佳人追求的一段愛情,可惜不成功,還自殘身體」(羅琅語)。
也許跟這段情史有關,他在一九四○年秋天患了精神病,先是被送入高街精神病院,同年還返回梅縣鄉下養病,但他的病卻是時有發作,一直沒有根除。葉靈鳳日記中不乏對於他的病情的記載,一九六八年五月二十日的日記說:「黃茅來電話,謂星期六在九龍城見到柳木下,神經病又復發,赤身蹲在街頭向小販們胡鬧。他走近去,柳已不認識他,看來日內又將被送入青山病院了。」
當時文化界的朋友談起柳木下,無不搖頭嘆息。據說他生活困難,曾在地攤上廉價買一些絕版書,找一些作家、編輯朋友去求售。
好多人之所以並不揭穿柳木下的「把戲」,固然是有意伸出援手,但柳木下的學問也確實值得大家「惜才」。雖然他向朋友兜售的書大多是從書攤低價採購,但眼光委實可以,也能看人下菜碟,投其所好。對於葉靈鳳,他更能精準把握他的胃口,例如他知道葉靈鳳愛讀寓言童話故事一類,就以六元的代價出讓一本《拉封丹寓言》,葉靈鳳果然當晚就根據這本書寫了一篇短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