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歡西班牙，一半因為塞萬提斯（Miguel de Cervantes）筆下唐吉訶德大戰風車的故事，一半因為這個鬥牛王國人文風光獨一無二。馬德里的王宮和博物館藝術館、巴塞羅那的教堂和公園、托萊多的古建築群、孔蘇埃格拉小鎮的風車，都令人神往。這個在十六十七世紀稱雄世界的軍事霸權，而今又以一支足球大軍所向披靡征服全球，這是一個神奇的國度。但是，近年西班牙經濟及社會似乎流年不利，好不容易走出「歐豬五國」債務危機的陰影，前一陣子其北非屬地休達（Ceuta）爆發歷史性的數萬人非法湧入危機剛剛緩和，一場席捲全國的示威浪潮又將西班牙推到全球各大媒體的頭版。

這波示威的導火線是首都馬德里一位八十七歲老太太因新業主大幅提高租金，無力繳付而遭強行驅離租住數十年的公寓，很多人同情這位老太太，大批年輕人上街抗議，觸發全國示威浪潮。筆者因為準備在電視台討論西班牙局勢，隔洋向定居西班牙的老友H兄請教，他說當地華人對於老太太遭驅離事件有不同看法，但這波席捲全國的示威浪潮背後的主要原因是西班牙的經濟和社會出了問題，樓價大升租金暴漲，年輕人的薪金租不起樓，有能力的人跑去德國、法國、瑞士甚至美國發展，留在本國本地的年輕一代生存壓力大，看不到出路。H兄也指出，西班牙人對待上班的觀念與港人有很大不同，銀行下午兩點就關門。當地一名裝修師傅告訴他，手下有的夥計一領到薪水就消失半個月。一個工人放三天假，每天坐在他工作的工地上望海。

據報道，為應對樓價及房租大幅上漲觸發社會不滿，西班牙首相桑切斯提出一系列緊急住房法案，旨在保護弱勢租客免遭驅逐，但在國會遭到右翼及地方獨立派政黨聯手否決。桑切斯宣布解散國會，提前於下月二十九日舉行全國大選。外界形容此舉為「政治賭博」，各項民意調查顯示，桑切斯領導的工人社會黨目前落後於中間偏右的人民黨。分析指出，假若人民黨與極右翼「呼聲黨」（Vox）聯手組閣，局勢將更加複雜。

除了西班牙，歐洲另一個爆發全國示威浪潮的是法國，而且來勢更加洶湧，演變成暴力衝突。表面上法國示威起因是教師不足、教育經費不夠，但其實深層次的原因和西班牙一樣，都是因為經濟出現問題。西班牙國債總額雖然有所下降，但仍佔GDP約百分之百，遠超歐盟規定的百分之六十。法國債務總額高達三點六萬億歐元，佔GDP高達約百分之一百一十九，創歐元區誕生以來最高水平。馬德里和巴黎的街頭示威浪潮已蔓延至比利時、希臘、意大利、德國等多個中西歐國家。歐洲社會動盪，無疑增加了全球金融和經濟的不確定性，更令人擔心的是，局勢會不會進一步惡化，會不會釀成另一場金融或政治風暴？

西班牙等歐洲發達國家有一個共同點，就是假期多、福利好、工作時間短，這對於打工仔固然是好事，但是，這種制度設計和打工文化顯然已經與當今全球化的世界經濟發展趨勢嚴重脫節。高福利需要高增長來支撐，但歐洲經濟已經陷入「失落的十年」。歐債危機爆發之後，歐洲長期陷入低增長、高失業與結構性停滯的經濟困局，多數主要經濟體的GDP與生產力長期在低谷徘徊。當下中美在AI領域全面展開競爭，歐洲卻似乎「得個睇字」。如果AI代表未來，歐洲的未來難道只能在中美之間選邊站嗎？有評論指歐洲正站在十字路口，此話不無道理。

塞萬提斯筆下展現十六世紀末至十七世紀初西班牙帝國盛極而衰時期的人文風貌與城鄉景象，成為這個古老的南歐國家一道亮麗的人文風景。而今天面對全球地緣政治發生百年未有之大變局，面對移民潮衝擊和全球產業鏈重構，依舊死抱政治正確，陶醉於昨日輝煌榮光的歐洲，則似乎與沉醉於中世紀騎士精神世界的唐吉訶德，有幾分相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