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光如織,雲影輕移。彷彿昨天暑氣還未散盡,黏糊糊的風裹得人渾身不爽利;今早推窗,卻是一股清氣直透,涼沁沁的摻着一絲鹹濕的氣息與若有若無的花香。天空也高遠得深邃,既無邊無沿、看不到盡頭,又像被清水反覆洗過,藍得那般澹澹疏疏。這才驀地驚覺,重陽是到了。
重陽節的起源,可追溯至遠古時期的自然崇拜與祖先祭祀。《易經》有云「六陰九陽,重陽為吉」,九月九日,日月並陽,兩九相重,故而叫重陽,亦稱重九。九九歸真,一元肇始,古人認為九九重陽是個吉祥的日子,至晚在春秋戰國時期就已經形成,到唐代被正式定為民間節日,此後歷朝歷代沿襲至今。不僅糅雜了祈福求壽、感恩自然、辟邪驅災、尊老敬老等多重文化內涵,更是祈壽節、老人節、登高節、祭祖節、女兒節等。
在道家民俗中,九月九日,陽極至頂,清氣上揚,濁氣下沉,是仙真升天之辰。相傳張道陵天師於這日在巴西赤城渠亭山受太上玉冊,白日升天;媽祖也在此日羽化登仙。人們也靜心、祈福、點燈、敬香、登高、祭祖、飲菊花酒、食重陽糕,或為家人安康,或為內心清寧,向北斗許下美好願望。其實都是修心向上,為生活找準一個錨點,令浮躁心緒沉澱為澄澈覺知,亦即向內安頓、回歸生命本真。
歲歲重陽,今又重陽,曾經以為老去是很遙遠的事。遠得就像山那邊的雲,縹緲而不可觸及,總覺得那層白茫茫的霧氣後面,還隔着漫長的歲月與無盡的青春。突然有一天,毫無徵兆地就那麼一抬眼,或是某個清晨對鏡整理衣衫之時,或是某個傍晚彎腰撿起掉落東西之際,一絲異樣、一絲陌生、一絲恍然,原來已在不知不覺中,被歲月悄然置換,年輕亦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我們步履匆匆,在煙火人間跋涉,在世事紛擾的紅塵中輾轉,以為來日方長、山河依舊,以為歲月冗長、未來可期,以為身邊人會歲歲如常……直至三年前,我應邀隨一小友做海事考察,在船上不知怎的腳下一滑,失足踩空,左腳驟然一痛,初時還認為最多扭傷,結果去往醫院檢查竟然骨折,方覺時光如梭、流年易逝,突然地覺得我也老了。後來緊接着出席既定的茅山國際道教論壇,我只能坐着輪椅用枴杖在會場笨拙往來,幾天下來形神俱疲。數十年的職業生涯,我「雖知宏圖邈遠,前路漫漫,卻不墜其志、不移其心、不苟其行」,人生踏遍千山萬水,首次覺得累。歲月未曾饒過人,縱然歲月已染鬢邊雪、心若少年志飛揚,但永遠年輕的只有記憶裏的那個自己。
尤其近月,故人離別接踵而來,許多人未及告別便已消失不見。曾經,我們皆是時光長河中的趕路人,背負初心,懷揣熱忱,忙着成長,忙着應對生活瑣碎。回望一生,半生風雨,半生相伴,半生煙火,半生遺憾,那些未完成的夙願、未奔赴的山海、未善待的歲月、未圓滿的相逢,都安安靜靜沉澱成記憶碎片,成為心底一抹淺淺的遺憾。
於是,老友們茶敘閒聊浮生倉促,總會蹦出《康熙王朝》主題曲中那一句滾燙的期許:向天再借五百年。並笑言若可向天再借五百年,定要不負蒼天不負君,重寫流年、重塑奢華,要珍惜遇見、溫柔待人等等。但我想,這五百年的吶喊,本質是對生命有限性的反抗,是對永恆意義的追尋,既包含對生存本能的延續渴望,也暗含對生存價值的終極叩問。它不是對肉體長生的奢望,而是精神對時間壓迫的超越,是對權力與控制的極致化以及文明意志對個體局限的突破。當一個人在整體心智功能達至生命巔峰,資源、經驗及智慧等最為成熟穩健時,身體機能卻日漸衰退,再活五百年或長生成為執著、浪漫的極致追求。
歷朝歷代,上至皇親貴胄,下到平民百姓,痴迷修仙。秦始皇派人出海尋找仙丹,嘉靖皇帝修道嗑藥,葛洪羅浮煉丹,張三豐鶴鳴悟道;民眾仰望明月,腦補出嫦娥奔月、求取不老仙藥的傳說,渴望掙脫生死輪迴的束縛。長生始終承載着人類對理想社會的想像,若人人可得長生,社會結構、倫理關係乃至文明形態均將徹底重構。在近現代荷里活諸多科幻電影大片裏,星際冬眠、軀體再造、意識永存的設定更是層出不窮,例如雙腿殘疾被改造成半機器人等,以及生物醫學中換血、胚胎幹細胞注射等,全都寄託着人類對抗死亡、延續生命的美好期許。
永生之路是自然規律與人性倫理的終極博弈。就像現下愈來愈飛速發展的具身智能機器人研究及應用,正邁向碳硅融合與共生理念。當有一天,人類等有機生物體的碳基肉體消失,但大腦和思維意識、記憶等藉以AI智能體、機器人等為代表的硅基新型生命體上保留延續,猶如印度教神祇以肉體形式出現時的化身(「阿凡達」)一樣。這意味着未來的技術,可以將人類的意識智力注入遙控的生物身體或機器人當中。若人真的擺脫肉體凡胎,以另外一種方式「活」了下來,實現「永生」,這個人是否還是以前那個人?
歲月無聲,時光不語,時間終會回答所有問題。歲歲年年,重陽九九又久久,我們只需讓這種貫通古今的生命能量,流入自己的血脈,照亮自己的人生。敬老從不是數字、年紀、輩分、貢獻、成就,尊的不只是先賢的往績,是自己的盼望和未來。敬的不只是過去的苦難堅持,更是來路的崎嶇風雨!只有刮骨痛過,舔舐覺醒為何而活,才會活得莊嚴、遼闊、有意義。所以,我謂之重陽,是重生,是重現天地陽間、重獲新生的第二次機會。亦不必真求五百年,敬畏生命、珍惜當下足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