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坡的「好風如水」,四個字,沒有一個字是說情的,可風裏全是情。風從哪裏來,要往哪裏去,他不問。他只是站在那裏,讓風吹過。
一九八三年,張國榮唱了一首歌,叫《風繼續吹》。鄭國江填的詞,寫的是海邊離別——「我勸你早點歸去,你說你不想歸去,只叫我抱着你。悠悠海風輕輕吹,冷卻了野火堆。」那風是海風,帶着鹹味,吹過燒烤場的餘燼,吹過不肯歸去的人。張國榮的聲音在那時候還帶着青澀,可是唱到「讓風繼續吹,不忍遠離」的時候,已經有一種很深的溫柔。不是纏綿,不是哀懇,只是一種安靜的、幾乎是順從的不捨。後來一九八九年,他在告別樂壇的演唱會上再唱這首歌,唱到一半便哽咽了,淚流披面。全場的人跟着他一起唱,風繼續吹,不忍遠離。
有人說,這首歌傳唱至今,因為別離就在這歌裏,而別離時時上演。我卻覺得,它傳唱至今,還因為那風裏有一種很東方的東西——不追問,不強留,只是讓風繼續吹。鄭國江後來回憶,他寫「悠悠海風輕輕吹,冷卻了野火堆」,寫的是海邊燒烤場的景致,是小兒女的情。可就是這樣一首小兒女的歌,被張國榮唱出了某種接近於「好風如水」的質地。那風是溫柔的,可溫柔裏有刀。
從《風繼續吹》到後來的《風再起時》,張國榮以「風」作為意象,為自己的歌壇生涯寫下了前後呼應的一筆。《風再起時》是他自己作的曲,陳少琪填詞,寫的是告別:「在日後淡淡一生也不錯。」那風已經不同了,不再是不忍遠離的海風,而是掠過山頂的、帶着涼意的風。可如果你把兩首歌放在一起聽,會發現它們其實是同一陣風的兩個階段—— 一個是捨不得鬆手,一個是終於鬆了手,可鬆手的時候,風還在吹。
今夜我也站在窗前。風從很遠的地方吹來,穿過城市,穿過梧桐的葉子,輕輕落在我手上。我想起東坡在徐州的那一夜,想起魯米在孔亞旋轉的舞者,想起哈菲茲在設拉子寫下的那些不被時間帶走的詩句,想起張國榮在一九八九年的舞台上哭着唱完的那句「讓風繼續吹」。風是同一陣風,水是同一種水。只是我們隔着九百年,隔着沙漠和海洋,隔着不同的語言,在不同的夜晚,各自站在風裏。
「古今如夢,何曾夢覺。」東坡這一句,寫得比任何嘆息都輕,也比任何嘆息都重。風還在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