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輛白色跑車沿彎曲斜坡駛上，幾乎倒掛；離開斜坡後，車身在空中翻正，再穩穩落地。特斯拉近日在美國德州SpaceX測試場展示第二代Roadster，未來能不能上路言之過早，但其帶來關鍵思考：突破往往不是等到所有條件成熟才開始，而是先要問哪些限制可以被重新設計。

這款Roadster仍在開發，特斯拉最新目標是2028年投產。其實該車早於2017年亮相，原定2020年交付，其後多次延後。因此，今次展示只是證明在特定環境下可行，卻不能代替量產安全、道路認證、維修服務和消費者保障的考驗。

Roadster最有意思之處，是把賽車與航天技術重新組合。車底風扇抽走空氣，配合密封設計製造低壓，外部氣壓便把車壓向地面。傳統尾翼要靠高速氣流產生下壓力，這套吸力系統低速，甚至靜止時仍有效。但早在1978年，Brabham BT46B「風扇車」已用負壓增加抓地；英國McMurtry Spéirling在2025年也完成由靜止開始的倒掛行駛。所以真正的新意，是把一個屬於賽道的原理，嵌入到電動車的設計裏面去。

還有冷氣體推進器，它不燃燒燃料，而是把高壓氣體由噴嘴高速排出，利用反作用力提供短促而強勁的推力。Roadster Rocket版本據報設有十個噴嘴，兩個碳纖維高壓容器合共約600公升，可儲存約250公斤壓縮氣體。車尾推進器協助加速，其他噴嘴用於空中姿態和緩衝着地。最終版本的車重仍未公布，若姑且以兩噸計，懸浮所需向上力約19.6千牛頓。假設250公斤氣體都用作向下推力，並以接近每秒800米的有效噴速作一個相當寬鬆的估算，總衝量約20萬牛頓秒，理想上只能支撐約十秒。換言之，這是一個極短距離的工程展示，不是日常飛行。高壓容器碰撞安全、道路規則、保險責任及補充氣體方式，未來仍有很長的路要走。

特斯拉現時要求Performance版本支付5萬美元、Thrust版本支付25萬美元的預約款。協議同時講明，這不是購車合約，價格及交付時間未定，甚至不能保證最終一定交付；在配置車款獲邀完成前，雙方均可取消並全額退款。消費者應按自己的風險承受能力審慎決定，不能把預約當作保證。

但從企業創新角度看，這亦是一個巧妙的市場營銷案例。協議列明預約款不設獨立信託或託管，也不支付利息；在保留全額退款責任的前提下，願意提早交出大額款項的客戶，從經濟效果看，可為企業帶來成本極低、附退款責任的短期資金來源，更重要的是給市場一張具分量的「信心票」。在尚未量產前，已有客戶願意用真金白銀換取優先權，對研發、品牌和市場預期都有價值。這正是技術敘事、產品設計與資本信心能否形成閉環的考題。

跨界視角 挑戰行業慣性

不少人稱讚馬斯克聰明，筆者認為更準確的說法應該是：特斯拉以相對外來者的視角進入到一個逾百年歷史的汽車產業，沒有完全被既有做法綁住。傳統車廠累積的安全、製造和供應鏈經驗極其寶貴，不能輕視；但龐大的既有平台、產品節奏與成功公式，有時也會令到企業較難問出「如果從零開始，汽車應怎樣設計」這類問題。特斯拉與SpaceX工程團隊把風扇、電動系統、航天姿態控制連在一起，正是以跨界視角挑戰行業慣性。外來者優勢不是不懂得規矩，而是不把舊規矩當做是自然定律。

這對國家及香港創科發展同樣有一定啟示。新能源汽車、先進製造、人工智能和商業航天等產業正在快速發展，香港不必硬要把自己變成大型整車工場，而是發揮國際化研發、金融、保險、標準和專業服務優勢，與大灣區的製造及應用場景接起來。金融中心的作用亦不只在項目成熟後提供資金，更要及早協助新技術處理風險定價、保險安排、跨境知識產權和標準互認，讓有潛力的構想更快跨過由樣機到市場的「最後一公里」。

面對新技術，政府、業界和科研機構應多設測試場、沙盒和可審計的試點，讓大膽想法先在受控環境驗證，再決定如何擴大，而不是一開始便因沒有先例而停步。監管的作用不是替創新踩剎車，而是清楚說明在什麼條件下可以安全地加速；企業的責任則是從第一天把安全、私隱、可追溯和維修能力寫進產品，而非把風險留到用戶身上。

Roadster何時真正上路，仍要由工程、監管和市場回答。但它提醒我們，創科的競爭不只在誰擁有一項技術，而在誰敢於拆開百年產業的既有假設，再把新技術、新資本與新責任接成可以交付的系統。敢於破界，卻不逃避驗證，才是走向未來的真正速度。

（作者為香港創科發展協會創會主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