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時讀朱自清《荷塘月色》，有一句記得極牢：我愛熱鬧，也愛冷靜；愛群居，也愛獨處。

置身香港，又想起這句話來。

香港是熱鬧的。市聲尤其大，比許多城市都要高出幾分。叮叮車、行人的對話、商舖門口的推銷，加上馬路本就窄，走在其中，只覺得這座城市能量很高，生機勃勃。我喜歡這熱鬧的歡騰，它沖淡了獨處的孤單。熱鬧中的獨處，自由而有安全感。假若抽離了熱鬧，反倒難免空落。

然而，當我步入銅鑼灣高士威道六十六號，瞬間切入另一個畫面。

這裏是香港最大的公共圖書館──香港中央圖書館。拾階而上，每級台階上刻着一句名言，從先秦諸子到近現代文人都有。它們不是大眾層面人人皆知的名言，不少要深耕閱讀的人才會知曉，比如《韓非子》裏的這句：「理者，成物之文也；道者，萬物之所以成也。」

走進館內，很神奇地，市聲一秒被過濾掉了，像被誰按了消音器。館內隨處可見「靜」字提醒牌。我從一樓走到八樓，每一層都靜悄悄的。某層設有兒童活動中心，遇到一群小朋友，本該是咋咋呼呼的年紀，大家竟也輕聲細語，我便也不敢大聲呼吸，暗自感慨，安靜是可以互相感染的。

走着走着，覺得這安靜是有層次的。既有秩序井然的靜，也有各得其樂的靜。七樓「視聽站」可辦臨時試聽證，我選了場「陪伴空巢老人」的粵語講座，在電腦上聽。聽着聽着，發現自己竟能聽懂一些粵語，便生出回家要學粵語的念頭。語言很重要，多會一種，生活就多方便一些。假設我會粵語，這場講座能吸收的想必更多。

八樓陳列着張愛玲《小團圓》的手稿複印件，還讓我「種草」了一本書──《香港文學散步》。書裏引言提到，「文學散步」這個概念早在日本普及生根，即依據文學作品的文字軌跡，以步履為筆，用腳步探訪那些被描繪過的文學地圖。我想，我來探訪香港中央圖書館，這也是我的文學散步。

說到書，館裏的書都感覺是乾乾淨淨被人善待的，連普通雜誌也一本本套着保護夾。館內少見打卡拍照的遊人，大家安靜地讀書、用電腦工作。我還看到一位長者，帶着顏料盒，在座位上畫畫。報刊瀏覽區有內地二十多種報紙，也有香港及國外一些重要報刊，規定一次只能取閱一種。我翻閱了當天的《大公報》，作為《大公報》的作者之一，心情自然有些激動。

和內地圖書館一樣，香港中央圖書館也常舉辦文學講座。看到一張近期海報，有「陳蝶衣與海派時代曲」、「豐子愷在香港」、「舞台上的張愛玲」、「劉以鬯《對倒》的劇場再生」，全是我感興趣的話題。可惜時間不合，只能遺憾錯過。

走出圖書館，馬路上的市聲重新湧上來。叮叮車、人語，又像潮水一樣把人推回熱鬧的都市。我想，熱鬧並不排斥獨處，獨處也不必遠離人間。真正好的獨處，是在喧囂之中，仍能聽見心靈的聲響，感受自己的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