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教育：人類主動導引的進化

《禮記‧學記》說：「玉不琢，不成器；人不學，不知道。」璞玉本有溫潤的質地，若無人雕琢，終究成不了器。人也一樣，能否成才，有賴於後天的培養。

自然界中，生物物種變化的方向基本由環境決定，人類則不同。人能夠憑藉智慧，主動為自身的發展確定方向。教育或許是這種主動導引最集中的體現：知識、價值與智慧無法經由基因遺傳，只能代代相傳。

教育本身也在進化，其方向是培育完整的人。在當代中國，目標是建設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教育強國。《教育強國建設規劃綱要（2024—2035年）》提出到2035年建成教育強國，並把立德樹人放在核心位置；2026年6月印發的《教育發展「十五五」規劃》，又為這一目標確定了到2030年的階段任務。目標既已明確，更需要追問的是：立德樹人為什麼是教育強國的根本？教育強國又應當怎樣推進？

二、立德樹人的進化依據

孟子說「人皆有不忍人之心」：看見孩子將要掉進井裏，任何人都會驚懼不忍（《孟子·公孫丑上》）。心理學研究也發現，不滿一歲的嬰兒已偏好幫助者、疏遠妨礙者。不過，與生俱來的善意範圍有限，往往只及於親近之人。推己及人要靠理性。殷融在《道德進步的心理學》中指出，推動道德進步的關鍵，是人類獨有的理性反思能力。這種道德上的進步，同樣是人主動導引的進化：它有方向，並且要靠人自己去推動。

善意的擴充還離不開環境。殷融也指出，教育中少一些競爭、多一些合作，美德便更容易在兒童身上生長。可見，立德樹人是順着人性中的善端加以涵養：教育提供合適的環境，引導和啟發學生學會思考、明辨是非，向善的潛能才能成為穩定的德行。

三、教育強國：一場仍在繼續的制度進化

教育制度也要在反思中更新。《國語·鄭語》說：「和實生物，同則不繼。」不同的事物相互配合，才能生生不息；固守單一的模式，便難以為繼。科舉便是一例。它以考試取代門第，為寒門士子打開了上升通道。直到明清，仍有相當比例的進士出自三代無功名之家。但演進並不等於進化：演進只是在原有軌道上的改良，進化則要求制度隨時代調整方向。明清八股取士形式愈加精細，內容卻日益狹窄，終在1905年被廢止。

到了當代，中國教育走出了另一條路。1977年恢復高考，被稱為「改革開放的第一聲春雷」；1983年，鄧小平提出「教育要面向現代化，面向世界，面向未來」。 這些經歷從正反兩面說明，教育制度能否持續進化，關鍵在於是否保持開放、能否自我更新。科舉後期把讀書人的思想限定在同一種格式裏，正是「同則不繼」的寫照；改革開放後的教育改革主動回應時代需要，逐漸形成了自我校正、隨時代調整的能力，因而煥發出新的活力。制度一旦失去開放與包容，即使資源充足，進化也可能停滯。

2024年，習近平主席在全國教育大會上提出，要正確處理支撐國家戰略和滿足民生需求等重大關係。這些關係沒有一勞永逸的答案，建設教育強國因此是一場仍在繼續的制度進化。

四、怎樣推動：教育強國支撐中國式現代化的進化路徑

教育強國怎樣建？根本仍在育人。2026年教師節之際，習近平主席再次強調落實立德樹人根本任務。在學校裏，好的德育讓學生學會思考，而不只是接受結論；在理解中認同，才能在認同中踐行。這一過程，指向馬克思主義關於人的全面發展的理想。而這一理想，似乎現今已愈來愈得到認同。

善意要擴及他人，制度也要講公平。孔子主張「有教無類」。讓每個孩子都能接受良好的教育，既是共同富裕的基礎，也是推己及人在制度層面的實現。2025年，全國九年義務教育鞏固率已達96.1%；2026年，教育部又重申義務教育學校嚴禁設立重點班、快慢班。校園裏少一些比拼，孩子才更懂得尊重與互助，才容易成才。

人工智能的到來，則讓「學會思考」變得更加迫切。學生把人工智能生成的答案直接抄進作業，正是孔子所說的「學而不思則罔」。復旦大學校長金力認為，人工智能時代人才培養的根本挑戰，「在於培養能提出好問題、能跨界創造、能持續進化的人」。機器可以給出答案，判斷和擔當卻只能來自人自己。這也正是習近平主席在2026世界人工智能大會上強調的「秉持以人為本、向上向善理念」。

結語

《禮記·大學》講「大學之道，在明明德，在親民，在止於至善」。至善並沒有一個可以停下來的地方，它更像是一個始終在前方的方向。人生來並不完美，卻有變好的可能，而把可能變成現實的，是一代代人通過教育所做的選擇和努力。2035年建成教育強國，是教育進化過程中的重要節點，而不是終點。面向未來，教育強國建設仍需以立德樹人為根本，在開放與調整中持續前行，為中國的教育進化事業不斷開創新局面，為中國式現代化提供長久的支撐。

（註﹕本文收錄於徐是雄教授最新編著的《地球上生物的演化與人類的進化保證了人類的生存及發展》一書中，有刪節。）

北師香港浸會大學研究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