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人工智能（AI）時代，全球央行所關注的不僅是堅定實施抗通脹的目標，而且兼顧AI等大規模投資可能引發的監管新挑戰，以及潛在的金融風險或科技泡沫危機等。這無疑對央行貨幣政策轉型及監管改革提出新的課題。

在AI持續滲透實體經濟、深度參與市場和投資等過程中，全球央行須提前做好充分的貨幣政策和監管機制儲備，但也面臨全球央行「去監管」和「強監管」分化的挑戰，需要全球各央行加強溝通協調，共同推進貨幣政策框架轉型與金融監管改革。

全球央行貨幣政策框架的調整和轉型是一個循序漸進的過程，同時也高度依賴宏觀經濟治理和金融監管趨勢，需要較強的前瞻性和適配性。其中，包括美聯儲、日本央行等在內，貨幣政策調整具有創新和試驗的特性，比如量化寬鬆、低利率及負利率等政策試驗，其副作用同樣顯著。從未來趨勢看，全球央行一方面將更加重視利率傳導機制建設，貼合宏觀經濟的實際需求並關注市場的波動，注重精細化預期管理，另一方面也更適應外部不確定性環境的變化，通過創新貨幣政策工具確保政策調控的穩健和靈活性。

除了貨幣政策目標之外，全球央行其中很重要的一項職能在於金融監管。評估全球金融業的發展趨勢，金融「非銀化」的趨勢更加突出。近期比較受關注的是美國的私募信貸領域潛在的擴散風險。統計顯示，截至2024年末，美國私募信貸市場規模約1.3萬億美元，佔美國投資級以下企業債務融資總規模的30%，該比例較2008年全球金融危機時期提升了近17個百分點。顯然，私募信貸已成為「影子銀行」，華爾街主要銀行首次系統性披露對私募信貸行業的貸款規模，合計逾1000億美元。

在年初以來持續遭遇贖回壓力的美國私募信貸市場風波不斷，引發監管高度關注。類似2023年美國局部區域性銀行的擠兌和破產倒閉危機，本輪私募信貸市場的風險持續傳染或擴散，將對銀行業帶來負面衝擊，因而美聯儲提出將私人信貸相關問題納入對主要銀行的日常監管流程，重點摸排銀行相關債務融資敞口。

產生通脹與金融風險

AI發展備受關注，大規模資本開支及在金融領域的滲透和應用逐漸擴容。近期，IMF（國際貨幣基金組織）發布的《全球金融穩定報告》將人工智能相關資產估值過高、行業槓桿上升、政府借貸成本增加和大規模網絡攻擊列為金融市場面臨的突出風險，指出人工智能市場調整可能通過企業間融資聯繫和投資者風險敞口傳導至全球市場。針對AI治理，之所以引發全球央行關注，主要有三點考量：

一是AI大規模應用及擴張對宏觀經濟治理的深刻影響。AI對宏觀經濟的影響日益加深，成為宏觀經濟的新變量，雖然AI對拉動經濟增長帶來經濟效應，但不穩定和潛在的泡沫風險對通脹、金融穩定等帶來的衝擊，也將重構央行貨幣政策框架。

二是AI資本開支及金融化現象。由於AI資本開支的擴張，吸引包括債券及貸款等大範圍參與AI領域。按不完全統計，今年前三季度AI相關債務發行約4660億美元。值得關注，AI的借貸風險過度可能因潛在泡沫危機而放大。研究測算，AI相關的債務融資已增至近5000億美元。

三是AI在金融業務領域的滲透引發的治理風險。金融業通過AI賦能拓展業務及強化反洗錢、智能風險防控的同時，也可能帶來包括數據漏洞、算法偏見及倫理風險等，如何加強AI治理成為監管和金融機構關注的熱點。

AI對貨幣政策的影響將持續發酵。兩方面看：一方面是AI時代宏觀經濟和市場的發展打破了傳統的線性邏輯，比如AI對美國經濟增長帶來的紅利是否可持續，以及對美股和全球資本市場造成的集中度和高波動風險加劇。樂觀估計，AI對傳統生產、貿易和投資的改變日漸擴展，但內在的治理困境也愈發凸顯。

另一方面在於AI對貨幣政策運作方式和工具的影響。美聯儲現任主席沃什的觀點比較樂觀，他認為AI將改變央行執行貨幣政策的方式。相比於過去高度依賴舊有模型來研究宏觀數據，如今央行得以引入全新的分析模型。這一技術層面的迭代，使得政策制定者在面對複雜的經濟環境時，對經濟趨勢的研判和政策推進更具信心。

值得警惕的是，越來越多的貨幣當局和監管部門開始呼籲重視AI對貨幣政策和金融監管的衝擊，強調做好AI治理的政策儲備。歐洲央行監管機構指出，AI正在壓縮漏洞發現與被利用之間的時間，要求銀行評估變化後的威脅環境，形成包含具體措施、資源、責任分工和實施時間的行動計劃。日本央行對AI風險高度關注，日本央行在半年度金融體系報告中指出，如果投資者下調對AI相關項目盈利能力的預期，海外非銀行金融機構可能調整資產組合，相關市場波動便可能被放大，並向日本傳導。

宏觀審慎管理的重要性不言而喻。兩個維度看：一方面，現代經濟和金融體系的深度互聯及技術應用的深化已經深刻改變了金融機構的運營、財務、資本以及風控模型，地緣風險、大國博弈和科技革命對金融行為、金融方式的影響是深遠的、迅速的，且在不確定環境下更易擴散和傳染風險，傳統金融和新型金融互相滲透，亟待宏觀審慎監管。國際清算銀行（BIS）和IMF的研究發現，更嚴格的宏觀審慎監管可以降低國內生產總值增長對風險變化和資本流動衝擊的敏感性，提高貨幣政策對全球金融衝擊的反應能力。

另一方面，實體經濟和金融市場、虛擬資產等逐漸互聯，貨幣政策的傳導不僅限於實體經濟領域，而且通過利率傳導、前瞻性指引和互聯網傳播等路徑深刻影響市場的波動，債券、金融及外匯市場的信息敏感性更強，須依託宏觀審慎監管加強金融壓力測試，敦促金融機構增加或補充相應的風險資本，增強應對外部衝擊的資本韌性。其中，非銀金融活動的監管以及新型金融的湧現對宏觀審慎監管也帶來了壓力。歐洲央行提出，對非銀行金融中介領域持續存在的流動性和槓桿脆弱性需要採取全面的政策應對措施。展望未來，包括央行、財政和產業、貿易部門在內，如何協調推進宏觀政策，迫切需要各方發揮協調合力，推動對宏觀經濟和金融政策更全面的評估，以幫助更新完善宏觀審慎監管框架。

加強宏觀審慎監管

目前來看，全球央行針對宏觀審慎監管的理念和共識增強，在具體操作方面互相借鑒，但也有一些差異。比如美國方面，在「去監管」的政策框架內，比如數字資產的「事後響應」、銀行監管的「程序簡化」等是具體表現，但放鬆大型銀行包括資本要求、減少壓力測試等監管規則的調整也可能引發爭論，或加劇潛在的AI泡沫、私募信貸風險。

歐洲央行除關注傳統的宏觀審慎監管框架，更加重視技術對宏觀審慎監管的影響，比如：AI的廣泛採用也可能對金融體系產生系統性影響，以及金融機構對第三方複雜技術應用的高度依賴；量子計算的進步可能會對我們基於加密的金融系統構成嚴重威脅。對此。歐洲央行建議將包括AI在內的技術範疇納入宏觀審慎監管框架，全方位評估、監測技術風險如何影響整個金融體系的相互聯繫和脆弱性，並進行情景預測和壓力測試。

金融市場方面，貨幣基金、債券及大宗商品交易等非銀業務的不斷擴容引發全球央行的關注，一方面是越來越多的銀行機構通過發展這類業務拓展市場和客戶，但地緣環境和市場高波動下帶來的震盪也在加劇，對宏觀審慎監管構成潛在威脅，另一方面是非銀機構深嵌傳統金融體系，跨境、跨市場以及貨幣錯配等引發的潛在風險不可忽視。

IMF和BIS認為，宏觀審慎監管應從「被動應對金融周期風險」轉向「主動構建跨周期韌性」。可見，未來宏觀審慎監管框架的更新將有望納入包括加密貨幣、AI、量子科技等新興技術，以及各類跨境交易、跨市場等非銀金融活動。

（作者為財經評論專業人士。本文僅代表個人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