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在港樂的新樂季，看見香港的誠意

日前，筆者應香港管弦樂團邀請，在貝托祺音樂總監（Tarmo Peltokoski）就職音樂會，擔任會前導賞講座的主講人，演出曲目是馬勒第八交響曲——「千人交響曲」，舞台上是港樂、是合唱團、是兒童的聲音，也是一位26歲芬蘭青年指揮家的全部誠意。

貝托祺是西貝柳斯音樂學院走出去的年輕人，和本人一樣，曾在赫爾辛基那片清冷而專注的琴房裏讀過譜、打磨樂曲，看到他站在港樂指揮台上的那一刻，由衷為這位學弟驚艷的才華感到高興——如此年輕，已站在國際頂尖樂團的舞台中央，這份成就令人折服，也令人振奮。

文化體育及旅遊局局長羅淑佩評價他：「大師治樂嚴謹，造詣超群，兼具遠見卓識，定能引領港樂續創輝煌，進一步鞏固香港作為『中西薈萃』文化樞紐的地位。」

講座裏，我跟大家說：「港樂歷史上，音樂總監從來不是年輕頭銜——過往幾任，都是國際一線、資歷深厚的前輩，如今把整支樂團的信任，交到一個剛滿26歲、同出西貝柳斯門下的學弟手裏，這件事本身，比音樂會更值得聽。」它說明香港願意給年輕人空間，願意為才華讓路，也願意敞開懷抱吸引香港以外的人才，不斷加強與其他城市、其他國家的文化交流。

坐在文化中音樂廳，聽見管風琴響起的那一刻，筆者心裏很安靜，不是因為馬勒寫得宏大，而是突然確認，當年選擇來香港扎根、把音樂教育和文化交流當作長期的事做下去，是對的。特區政府公布香港第一個五年規劃，明確提出建設中外文化藝術交流中心，同時完善人才培育與國際展演網絡；規劃印證了港樂選擇貝托祺並非偶然——香港正在系統性地，為年輕才華與國際視野留位置。

二、藝術教育，不是把人教成藝術家

這幾年常有人問：AI都寫得出旋律了，還學鋼琴、學繪畫、聽音樂會做什麼？

越教越覺得，藝術教育從來不只是培養專業人才，一個孩子練琴，不僅僅在練「把音符彈對」，而是在傾聽聲音的層次、旋律背後的來由、作曲家的心境以及能在錯的地方停下來、再重來一次的那份執著和堅定。

感知、想像、共情——這三種能力，恰恰是一個人在科技時代最不容易被替代的部分。今天做產品的人，要懂用戶感知，做AI應用的人，要懂「人為什麼會被一首歌打動」，這些不是工科課本裏第一堂就教的，卻往往是藝術教育裏每天在打磨的。科技決定一件事能不能做出來，藝術決定這件事值不值得被人接住。所以我在香港做音樂教育，不太愛講「考到什麼級」，更在意的是，這個學生聽不聽得到別人，敢不敢於表達，能不能在排練裏和不同背景的人一起把一首曲子完成。

早前，筆者獲邀成為香港理工大學「藝術家聯盟」的一員，理大成立的「藝術家聯盟」匯聚各領域的藝術家，把藝術帶進校園與社區，提升學生的藝術鑒賞力，最觸動的不是某場節目多盛大，而是理大作為一所以理工見長的學府，願意認真為人文底蘊留一張椅子；理大還成立「德藝書院」，匯集一群在音樂、藝術、體育、STEM、領導力上有稟賦的年輕人，理大的行動正說明，藝術教育不是把所有人都教成藝術家，而是讓未來的工程師、設計師、城市管理者能感知他人和關心城市，把所學回饋社區、回饋社會。

文化交流也是同一回事，不是把節目單從北京搬到香港、從香港搬到上海就算交流，交流是——你帶來你的理解，我分享我的感悟，雙方在同一個空間裏排練、對話、再找到共同的節奏；城市開放，不是門戶開多大，是能不能讓不同的藝術形式、不同的文化背景，走進同一個舞台。

三、回到北京，也看着上海：兩座城給我的淬勵

早前筆者到北京，參加在海淀區舉行的「2026京港澳青年科學家大會」，會場裏多是青年科學家、工程師、投資人，也有做教育和文化的人，京港兩地領導都提到，要密切人文交流，深化城市治理互學互鑒，推動文創產業發展，要共育國際優秀人才。

坐在台下，筆者的感受很直接——過去我們談「科創」與「文化」像兩條線，一條講理性，一條講感性，但那天大家其實在說同一件事：未來城市不能只有技術系統，也要有感知系統。香港大學副校長汪揚教授在會上談及推動一流創新的六條原則，其中兩條給我很大的啟示，同樣適用於藝術教育：「拉力優於推力」——人才不能只靠預先儲備與單向安排，更要釋放內生動力，主動鏈接全球資源；「指南針優於地圖」——技術路徑從來不會重複過去，方向感比現成路線更重要。

北京對我從來不只是生我養我的地方，從認識第一個和弦，就讀中央音樂學院附小附中我都在那裏，後來去芬蘭、再回亞洲、落地香港。這次回京，看海淀的發展，我反而更清楚自己位置在哪裏，不是去替科技加油，而是幫科技學會溫情、學會被城市裏真實的人接住。

特首這次參加完京港洽談會後又到上海出席進博會，談滬港合作，特別提及科技創新、人工智能、人才培育、青少年交流等方面繼續深化，在更好融入和服務國家發展大局中，譜寫兩地合作新篇章。

上海也是我一直關注的城市，早年也有幸參與了上海世博會文化項目，對這座城有感情，我留意到三件事：《奔流：從上海出發——全球城市人文對話》讓上海與巴黎、倫敦、紐約以水為媒展開城市人文交流；「江河100」濱水空間活力共生計劃，將文商旅體展深度融合，把一江一河留給市民與日常；上海大歌劇院落成，不只用來演戲，更把公共平台與藝術教育打開給城市。在我看來，這不只是一場場活動或一棟棟空間。這是一座城市在用自己的方式養人文生態──開放、包容，讓不同背景的樂聲有處可去，也讓社區與年輕人長久受益。

四、三十而立，是彼此成就的合力托舉

明年是香港特別行政區政府成立三十周年。「三十而立」，從藝術教育與文化交流的角度，筆者認為這不僅是獨自站穩，而是打開門，讓不同地方的人、不同的想法進來，彼此碰撞、彼此成就，這將是一座城市的人文底氣和吸引力。

作為一帶一路文化藝術教育聯合會總幹事，筆者正和團隊規劃系列活動，以回歸三十周年為契機，融合科技創新與藝術教育、文化交流，鏈接北京、上海及其他沿線城市，共同推進青年交流與文創合作。我們想做的，不是幾場熱鬧的晚會，而是一些扎扎實實的事：讓年輕人通過科技手段一起創作，讓不同城市的藝術教育者互相學習，讓絲路沿線文化的聲音被更多人聽見，出發點始終兩個詞：交流與未來。

我常想起西貝柳斯音樂學院裏那種安靜，老師不急着把你雕成大師，先問你「聽到什麼」？一個音樂人走到今天，最想做的，不是自己再演多少場，而是把這幾座城市給過我的東西，交到下一批年輕人手裏。

貝托祺站在港樂舞台上，是指揮，我們站在教育現場，也是指揮，指揮棒一揮，不是要所有人齊步，是要每個人聽見彼此，然後一起把樂章演奏出來。

一帶一路文化藝術教育聯合會總幹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