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幾日才感深秋,今兒忽而又覺冬臨。清晨推窗,空氣裏明顯帶着一股寒意,原來明天即是小雪節氣。
小雪這天,內地大部分地方沒有雪。各地初雪從不同時抵達,華北通常十一月下旬或十二月上旬落雪,長江中下游推遲到十二月中下旬,華南則少見雪蹤。所謂「小者未盛之辭」,小即輕微,不量雪的多少,只標時令進度。每年太陽行至黃經兩百四十度,風斂秋聲,霜凝曉色,復遇寒氣,凝霜成雪,寒而未極,靜而不寂,始名小雪。
小雪的到來,雖與下雪無必然聯繫,但又昭示着寒冬即將拉開序幕。此時地寒未甚而雪未大,雪只點染在枯枝、瓦當、石階上,隨落而化,徒留濕痕,夜凍晝消,來去不定,令北方薄霜覆野、遠山如黛,南方草木含青、風染清寒,一切皆是留白的雅致。「寂寥小雪閒中過,斑駁輕霜鬢上加」,閒與斑駁,將時節的疏淡與人身的衰颯並置,既不壯闊,亦不熱烈,不僅僅是自然更迭的淺吟低唱,更是一個關於時間、生命與智慧的沉澱。
一年四季,只有年是冬日中間的分界。人往往到了冬日,才能實實在在觸摸到歲月。因這分界,便在年前感到歲月一天天變短,直到殘留無多。過了年忽然又有大把的日子,成了時光的富翁,一下子又大有可為了。如果歲月是用時光來計算的,那麼時光又在哪裏?在鐘錶上,在日曆上,還是行走在窗前的陽光雨露、風雪雷電裏?小雪來了,冬天還會遠嗎?
近午向陽,天色陰沉,小雨微飄,似有若無,轉瞬即逝。我慢慢燒水、洗茶、煮茶,看水氣氤氳、清水在玻璃壺裏慢慢升溫,緩緩漾開細碎的氣泡。茶葉蜷縮的身姿在熱水中翻滾舒展,原本乾枯的葉片重新變得柔軟,積攢許久的清香飄滿整屋,彷彿置身林海,閉目便是那一抹穿越山嵐雲霧、萬壑松風間的悠然。那不單是草木的呼吸,更是天地精華在沸水中的一次深情綻放,洗去塵世浮躁,只餘下心靈深處最純粹的澄明。直至二十分鐘後,輕呷微品,一股馨香蕩漾心田,清香幽遠,回味無窮。從前總覺得,凡事要講求速度、要高效利落,可年歲漸長才懂得,生活從不是一場競速賽。那些願意為煙火、為光影、為一杯熱茶駐留的時光,才是真正屬於自己的安寧。
這月初,很多定居海外的中學同學趁着香港一年中最好的季節,陸續回港重遊。幾十個春秋掠過,昔日青衫少年,今朝皆已鬢染霜雪,從意氣風發的大男孩,變成了故事裏的老人家。我們年齡相仿,同窗共讀,有人在學界深耕細作,有人在藝苑獨闢蹊徑,有人在商海乘風破浪,有人暖心公益或傳教賦能他人……六十年後頂峰相見,大家都未曾辜負時光,縱使人生起起落落,最終在各自領域獨有千秋。所謂的事業有成,不再僅僅是名片上的頭銜或賬戶裏的數字,而是那份歷經風雨卻依然挺拔的姿態,以及面對變故時舉重若輕的從容。歲月未曾留下頹勢,反而雕刻出彼此的風骨。子曰:「吾十有五而志於學,三十而立,四十而不惑,五十而知天命,六十而耳順,七十而從心所欲,不逾矩」,在我們一眾老頭子身上反具象化。
我們受益於現代醫療技術及科技飛躍發展的加持,並得以生活在和平年代,縱然年過古稀,但仍耳聰目明、身體康健、到處安樂。我們舉杯共敬、笑談往事,戲謔何以「老頭子」?據說該詞起源與清代學者紀曉嵐密切相關。其在盛夏時節,因衣冠不整躲避乾隆皇帝,誤問同僚「老頭子走了嗎」,被乾隆聽見後機智解釋:萬壽無疆之謂老,頂天立地之謂頭,父母天地又謂天之子,簡稱老頭子,自此亦從宮廷趣談演變為民間對年長男性的幽默稱呼。
這個世界,年齡不是限制,也從不是退場的理由。在這越老越戰的時代,真正的競爭力在於能否用行動詮釋信念與無盡的意志力,且堅持主導自我航向。這種心力與韌性,本身就是實力的象徵。大到地緣政治、國際局勢、社會治理,小至個人就業、家庭責任,中老年人的成熟睿智、風險預判能力、閉環交付能力、複雜協調能力、行業閱歷及人脈穩定性、人際信任,都是優勢。無外乎單田芳在武俠評書《鐵傘怪俠》結尾中風趣總結,書裏那些世外高人近乎全是老頭,並聯想到現實裏各國元首也多為年長者,於是調侃「古今中外幾乎都是老頭統治世界」。
在全球人口正快速老齡化的當下,老頭子們前半生是經歷、後半生是綻放,下半生同樣老驥伏櫪、志在千里、最好的仍在路上,對充滿活力的年輕人而言絕對是一劑寶貴的清醒劑。人生志向不受年齡或境遇所限,那些能在風浪中繼續砥礪前行的人,無論年齡幾何,永遠值得尊敬。只有志存高遠、信念堅定,才能激發奮進潛力、奔赴熱愛,青春歲月就不會像無舵之舟漂泊不定。
不知不覺,已至午後,坐在窗邊,看流雲緩緩遊走,看麻鷹飛來又飛走。世間萬物皆有節奏,花開有時,葉落有序。七十載塵煙浣心,歲月磨洗,愛恨皆歷,是非都過,委屈扛過,苦也受過,始見天命清輝。往後歲月,惟願身似青山長安穩,循本心之所安,榮辱不驚,去留無意,一念通透,萬象安然。老頭子來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