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色印記西貢尋
1941年12月,日軍入侵香港,香港陷入三年零八個月的苦難歲月。中共領導下的廣東人民抗日游擊總隊(東江縱隊前身)迅即進入香港新界地區,肅清土匪,組織民眾開展抗日救亡工作。其中,西貢是游擊隊的重要根據地:1942年初,東江縱隊港九獨立大隊於西貢黃毛應村宣布成立;1944年,空襲日軍受傷的美軍中尉克爾獲救後,曾輾轉經西貢離港。西貢斬竹灣,有一座抗日英烈紀念碑……到西貢走走看看,尋找那些年的紅色足跡。\大公報記者 常彧璠(文) 梁堅、文澔(圖) 受訪者供圖
同仇敵愾
日寇嚴刑 村民寧死不屈
「保護戰士,我很光榮!」
以鄧姓族人為主的黃毛應村,是西貢人跡罕至的小村落,曾經的游擊隊「小鬼」、如今的九旬老人鄧小南接受《大公報》專訪,講述村民與游擊隊員守望相助,共同抗擊日寇的英勇故事。
鄧小南如今已年近九十歲,說起抗戰時做「小鬼」的經歷,依然神采奕奕。他憶述游擊隊員剛入村的情景:西貢地區匪患橫行,那時村民一見到陌生人入村,便先入為主當他們又是一波土匪,哪知他們「又不砸又不搶」,只是不時與村民聊上幾句,態度也分外客氣,慢慢道出自己是前來抗日的游擊隊。他又說,當時日軍佔領西貢,區內幾位神父無故被殺,黃毛應村用來做禮拜的玫瑰小堂就此閒置,久而久之成為了游擊隊隊員的據點。
小教堂「中轉站」
供游擊隊歇腳補給
而黃毛應村當時與附近的嶂上、赤徑及大浪村有緊密聯繫,此後亦逐步發展成為游擊隊基地。及至一九四二年二月三日,東江縱隊港九獨立大隊在黃毛應玫瑰小堂宣布成立。鄧小南告訴記者,黃毛應本是個僅有十幾戶人家的小村子,自從日寇入村,村內青壯年早已組成了自衛隊,鄧小南的兄長亦在其中,與港九大隊游擊隊員並肩作戰。鄧小南當時不過十一、十二歲,眼見兄長能貢獻國家,自己也嚷着要「打倒日本仔」,便加入了村中的兒童團,成為了一名送信、做宣傳的小鬼。他說,兒童團雖然不能扛槍作戰,「冇咁威」,但遠遠見到「日本仔」過來,撒腿就跑去給游擊隊員通風報信,能參與保護戰士們的任務,他感到很光榮。
兩年間,約有七十名游擊隊成員定居和駐紮在這小小的教堂裏,教堂內還儲備了游擊隊的補給、武器和軍火。不僅如此,由於黃毛應村特殊的地理位置,玫瑰小堂亦成為前往西南部的「中轉站」,為往來人員提供歇腳點、食水、物資及庇護。
然而在一九四四年秋天,在教堂發生了一段悲壯的故事。鄧小南憶述,游擊隊本來抓到漢奸楊九仔,卻讓他逃跑了,隨後他還帶着日寇回來報復村民。那天早上,日寇包圍村民,帶着楊九仔在人群中轉來轉去,仔細地進行辨認,但始終沒有找到游擊隊員,日寇轉而向村民下毒手。敵人將鄧小南的父親鄧福,以及鄧德安、鄧戊奎兩名青年等抓到村裏的教堂去,對他們嚴刑逼供。
灌水火燒倒吊
兄弟班誰也不就範
鄧小南轉述父親鄧福的回憶說,那日本軍官拿着一把閃閃發光的東洋劍,架在他頸上,威脅他說出游擊隊的情況。這一招失敗之後,鄧福又被灌水,一勺勺水從口鼻灌進去,頂不住暈過去又被潑冷水叫醒。見鄧福依舊不就範,日本軍官又用一條扁擔壓在他的肩上,兩名日寇分頭踩上去,硬生生踩斷了他的腰骨,無法動彈。日寇隨後又用麻繩綁住他的雙手,吊在教堂內的橫樑上,還在腳下點着禾草往上燒,鄧福的雙腳都被燒爛了,慘叫聲震撼了教堂內外。其餘二人同樣受着如斯酷刑,鄧德安的雙腳幾乎被燒焦了,骨肉都露出來,被折磨得不省人事,鄧戊奎亦數次被燒到暈了過去。
面對日寇嚴刑酷打下,三人堅貞不屈,沒有吐露半點游擊隊的活動情況。日寇最終洗劫全村,將所有牲口、財物搶掠一空。日寇走後,村民立即對三人進行搶救,然而鄧德安傷勢太重,三天後便犧牲了,年僅二十歲。鄧福因腰骨折斷、雙腳燒傷,醫治了半年才能下床,受傷較輕的鄧戊奎也醫治了三個月才痊愈。
鄧小南說,他們兄弟幾人被父親的英勇無畏所觸動,更加堅定了信念,於是哥哥鄧振南、鄧民友毅然加入了游擊隊,為保衛家鄉,保衛國家而戰鬥。年幼的他繼續着「小鬼」的抗日宣傳工作,抗戰勝利後便加入了由鄒韜奮、范長江等愛國知識分子創辦的《華商報》,將自己的愛國情懷融入工作中,希望影響更多的人。
飛虎情緣
聯手抗戰 東縱救美兵
「跟我來,我帶你回家!」
「我現在帶你回家!」這句印在《克爾日記:香港淪陷時期東江縱隊營救美軍飛行員紀實》封面上的話,緩緩揭開了故事的序幕:美軍飛虎隊一級中尉唐納德·克爾(Donald.Kerr),在一九四四年二月十一日執行轟炸「日軍基地」香港啟德機場任務時,被日軍擊落,後為東江縱隊游擊隊戰士所救,經歷驚險的逃亡,最後平安歸國,並將歷時二十七天的被救過程完整地寫在日記上。二○○八年,克爾的兒子戴維帶着父親留下的珍貴史料來港,向東江縱隊戰士及後人表達感謝。由東縱老戰士組成的東縱歷史研究會,與戴維一同重溫克爾當年的脫險路徑,身為研究會顧問的羅叔清亦參與其中。他感慨道,這段中美大國之間的「飛虎之情」,實在是難能可貴。
羅叔清清楚記得,戴維說,父親曾鄭重地向他形容,中國是個偉大、友善的國家,父親以自己在中國被營救的經歷,教育兒子在困難時仍要幫助別人。戴維的父親終究沒有機會再回到中國,但他希望兒子替他了結這個心願。聽過父親的故事後,戴維常常問自己,究竟那些與父親只是萍水相逢,在危急關頭仍願意拯救他的是什麼人?在整理父親遺物時,戴維發現父親留下一面寫有「空中英雄,克爾中尉留念,惠陽坪山人民敬贈」的錦旗,進一步激發他回去尋訪營救父親的人。
相隔大半世紀
克爾兒子帶着感恩回中國
於是,二○○八年戴維探訪了坪山東縱紀念館,隨後在東江縱隊歷史研究會,以及東縱「第二代」的協助下,他在香港的一間安老院見到了李石—當年克爾中尉降傘着陸後第一個拯救他的東縱「小鬼」,如今已是白髮蒼蒼。相隔六十四年的情誼竟能再續。戴維親筆寫了一封感謝信給老人,感謝他在一九四四年二月保護了父親,感謝他在危難面前的無私行為,挽救了許多生命。告別李石,戴維隨後又見到了老戰士詹雲飛—正是他把那句「跟我來,我現在帶你回家」的字句寫在手繪地圖上,遞到克爾中尉手中,令克爾重燃生存的希望與熱情。大半個世紀後,這圖、這字,再次回到中國,出現在詹雲飛的面前,場面令人動容。
不僅如此,在二○○八年炎熱的夏季,戴維及家人,東縱老戰士的第二代、第三代,二、三十人的隊伍浩浩蕩蕩地走過了克爾中尉當年拖着傷臂、傷腿的逃生路徑:掛着克爾降落傘的那座建築物、深谷裏的「完美」炭窰、隱藏在岩石下的那塊奇形怪狀的空地、克爾由游擊隊護送上船並與東江縱隊司令員曾生等人合照的海灘……一路走來,不單還原了歷史,更續寫了克爾中尉與東縱老戰士之間的情誼。
兩國人民 兩代情
「我們永遠都是一家人!」
羅叔清說,隨後幾年,當年參與營救的老戰士一位又一位告別塵寰,戴維及家人數次不遠千里前來,在烈士碑園獻花祭拜,以表謝意與敬意。在二○一○年十二月,戴維前往深圳坪山祭拜老戰士李兆華時,帶來了一幅鑲在相架內的卡片,兩側分別是克爾與李兆華的相片,中間則是一塊將美國國旗與中國國旗連在一起的繡片。卡片上,克爾更以文字表達心意,寫着「兩位士兵能夠相遇,是我們國家的榮幸」。隨後,戴維將其交給李兆華的兒子江山,兩人的手緊握在一起。「我們永遠都是一家人!」戴維動情地說。江山亦說,「希望我們中美之間的友誼長存!」
羅叔清說,當年中美兩國因「抗戰」走在一起,隨後便有了中美合作的佳話。克爾中尉與老戰士的這段「飛虎情緣」,確認了東江縱隊是真正的抗日隊伍,證明了中國共產黨對於反擊日本侵略者所付出的心血,不單與港人同舟共濟、共渡難關,還援助外國友人,對抗戰作出巨大貢獻,也體現了包容與大愛的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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