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在線/圓桌之上\張越
從小我就被家人們打趣,說是「混血」寶寶。這話倒也沒錯:我父親是河南人,從小在北方長大;母親是純正的南方姑娘。而我,也在這個特殊組合的帶領下,見識了不少南方、北方的飯敘。這區區一圓桌,乍看平平無奇,卻也吃出了不同的故事、規矩和人情來。
比方說這菜系。母親家屬粵,盛行粵菜。飯敘時,桌上總是給人一種乾淨清新之感。嫩綠的生菜往往焯下水就盛盤。肉類就更不用說了,要不是那白灼蝦身被淋上了豉油,我甚至都會以為那蝦是生冷盤。然而,樸素的美味下卻暗藏着精緻的元素。比方說那清炒小菜心,周圍總會擺個裝飾用的花雕胡蘿蔔,甚是好看。這食物要擱北方那就是另一番天地了。父親家屬豫,逢年過節,雞鴨豬魚總是一應俱全,且這肉,必得大火翻炒、油醬充足。待「硬菜」做好,往圓桌上一擺。撲鼻而來的醬香和肉香,饞得讓人直流口水。每次在奶奶家留食後,我總是吃出一臉疙瘩和紅印來,我想,或許是被北方的熱情給灼燒到了吧。
不知是不是一方水土養一方人的緣故。這吃食,居然也反映到了人的性情上。南方的飯敘,總是帶着一絲收斂、精緻和柔軟在的。飯桌上的規矩屬南方的多。在母親的長輩家飯敘,晚輩一定要起身向長輩敬酒水,還得時刻留意着自己的行為是否符合規矩。而其他人在晚輩敬酒時,也是不敢亂說話的。說罷,長輩接敬酒,一家子才重新樂活起來。然而,這放到北方,卻又別有洞天。北方豪邁,吃飯講的就是一股凝着的熱乎勁兒。圓桌之上,長輩與晚輩似乎並沒有什麼特殊的區別。大家共飲美酒、共享美食,乾杯時也一定要發出清脆的大響才肯罷休。聊天的時候,一個個都頂着大嗓門,你說一句我還一嘴,若旁人不看到真實情景,還以為這戶人家大年三十在吵架呢。
由於家庭原因,父母在逢年過節時總要委屈一方到異鄉來團聚。這時的飯敘,由於異鄉人的插入,氣氛變得微妙、動人起來。外婆在得知父親前往飯敘時,便會留心多炒一盤辣椒。而當母親前往北方飯敘時,奶奶也會貼心地備好白粥,以迎合母親口淡的性子。母親聲小,在北方飯敘時,總是被其他人的大嗓門蓋住。而這時,大伯便會吼一句「人家小李還沒講話呢!」於是大嗓門們都止住了聲兒,飯廳裏居然安靜地連根針落地都聽得見。母親雖也不太好意思叨擾興致,但在大家的鼓勵下,說了幾句禮貌的話。北方親人們自然是不懂這禮數的,但也附和着母親的興致,連聲叫好起來。
母親總背地裏跟我笑話北方親人們不懂禮節,而父親也會在飯敘後偷偷跟我抱怨,辣椒是不是不如你奶奶做的味兒足?然而,每當飯敘之時,他們總會調整好自我的狀態,努力融入其中。而親人們,也會用自己獨特的關懷,給予不同地區最大的尊重。我想,這是不是就是飯敘的意義所在?圓桌之上,千人千色。然而,在這難得的聚合中,人們都會收斂自我的鋒芒,終究為着一份相逢的「情」字。不論是南方飯敘中的虔誠以待,還是北方飯敘中的熱情寒暄,抑或半南半北飯敘的互相諒解,千年以來,這飯敘文化承載的,就是中國人心中對團圓、和睦的嚮往。正如那圓桌,圓潤光滑、毫無棱角。它托起的,就是那份體己的、飄着香氣的人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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