衝破封鎖 走向世界
「我們希望這次對話是真誠的、坦率的。」「美國沒有資格居高臨下同中國說話,中國人不吃這一套。」今年春天,中共中央政治局委員、中央外事工作委員會辦公室主任楊潔篪,在安克雷奇中美高層戰略對話開場白上,對美國國務卿布林肯說。
對新中國外交有所了解的人來說,此話似曾相識。六十七年前,新中國外交事業開創者、時任國務院總理兼外交部長周恩來,一九五四年在「日內瓦會議」上,對時任美國國務卿、美國代表團團長杜勒斯說:「我們到這裏來是解決問題的,不是來跟你們吵架的,不要擺出一副指責別人的架勢。」\姜舜源(文、圖)
這張照片是一九五四年四月二十六日下午,瑞士日內瓦萬國宮(又名國聯大廈)前,時任中國總理兼外交部長周恩來,頭戴黑色軟呢禮帽,身穿灰色中山裝,外罩藏青色呢絨大衣,神情優雅,神態雍容,神采奕奕,邁着矯健的步武步向會場,頓時引來世人驚羨的目光。
這時新中國成立不到五年,中國領導人第一次出現在重大國際活動場合。雖然當時的中國依然是百廢待舉,比起西方發達國家還很落後,但中國共產黨帶領全國人民展開轟轟烈烈的社會主義革命和建設,中國人民志願軍在朝鮮戰場上打敗不可一世的美國侵略軍以及所謂聯合國軍,新中國生機勃勃、蒸蒸日上。中國總理的亮相,舉手投足之間流露出的中國人的從容自信,征服了在場的所有人,早已等候在此的數百名記者,紛紛擁上前去爭相拍照,新中國、周恩來成為國際傳媒聚焦的焦點、爭先報道的主角。
禮儀之邦 華夏風範
日內瓦會議,是一九五四年四月二十六日至七月二十一日,在日內瓦召開的討論朝鮮半島和印度支那問題的國際會議。近代以來法國殖民主義者佔領了印度支那(又稱「中南半島」),一九五三年七月《朝鮮停戰協定》簽訂後,美國支持法國在印度支那擴大侵略戰爭,嚴重威脅亞洲和世界和平,引起越南等當地人民的激烈反抗,法國進退兩難。亞洲和全世界進步力量,包括法國人民在內,要求結束戰爭,恢復印度支那和平。在世界輿論壓力下,一九五四年初,蘇、美、英、法四國外長在柏林開會,決定在日內瓦舉行國際會議,討論和平解決朝鮮半島統一問題和印度支那恢復和平問題。作為對那兩場戰爭都有特殊影響力的國家,中國獲正式邀請出席會議。周恩來,這位禮儀之邦的中華人物,向世界展示了泱泱華夏風範。正如時任聯合國秘書長哈馬舍爾德,一九五五年會見周恩來後形容的:「與周恩來相比,我們簡直就是野蠻人。」
中國古人把外交視作戰爭的繼續,雙方外交官以樽(酒杯)、俎(肉案)為戰車和武器,觥籌交錯之間克敵制勝,外交談判就被稱為「折衝樽俎」。中國國家博物館「復興之路」展出了周總理出席日內瓦會議時戴的黑色軟呢禮帽,由此我們彷彿目睹他那卓越風采;在會議期間使用的公事包和茶杯,我們彷彿見到他沉着冷靜、機敏睿智地折衝樽俎之間的情景。
二十六日下午三時,日內瓦會議在國聯大廈隆重開幕。參加會議的二十國,東西方陣營對比為四比十六。杜勒斯認為己方穩操勝券,故意將自己發言由二十七日改為二十八日,與周恩來在同一天發言。二十八日,杜勒斯傲慢地走上發言席,把發動和進行朝鮮戰爭的責任推給中國,要求中國軍隊撤出朝鮮,然後揚長而去,留下副國務卿、美國代表團副團長史密斯繼續聽會。周恩來發言語調平和、富有哲理,對杜勒斯的言論逐條予以批駁,提出通過和平談判方式解決國際爭端的主張,引發了與會代表的熱烈回應。在隨後舉行的小型會議上,周恩來當面對杜勒斯說:「我們到這裏來是解決問題的,不是來跟你們吵架的,不要擺出一副指責別人的架勢。你的講話沒有提出具體的建議,你究竟準備怎麼解決,把你的方案拿出來嘛。」杜勒斯被將了一軍,頓時亂了方寸,慌亂中提不出任何合理建議,只是語無倫次地強調,必須經由聯合國監督朝鮮選舉。周總理指出:聯合國已是朝鮮戰爭的交戰一方,根本無此資格!杜勒斯被駁得啞口無言。整個日內瓦會議期間,周恩來以高超的外交智慧和嫺熟的外交藝術,使美國第一次在二戰後的國際舞台上狼狽不堪。會議開始一個星期後,杜勒斯回國,留下史密斯應付門面。
美國代表團奉杜勒斯之命,不得與中國代表團握手,不進行任何接觸。而曾任二戰歐洲盟國遠征軍司令部參謀長的史密斯將軍,在多日會議後,對中國代表團,特別是周恩來心生敬意,當杜勒斯不在場時,他在一個外交酒會上,拉了拉周恩來胳膊,以此化解不能握手的尷尬,並與周恩來進行了一番簡短但重要的交談。
以誠相待 贏得朋友
新中國成立後、特別是一九五○年朝鮮戰爭爆發後,以美國為首的西方國家對中國採取封鎖政策,妄圖把新中國扼殺在搖籃裏。新中國除與以蘇聯為首的社會主義國家發展外交關係外,還大力發展與亞非拉第三世界國家的友好往來,周恩來總理對亞非拉國家進行了多次友好訪問。新中國利用一切機會向西方世界開放,包括發展與英、法、美、日等主要西方國家的外交關係。
周恩來在會上還強調亞洲國家在處理亞洲自身事務中應起的作用,發言時特別提到印度的缺席,對印度和印尼等亞洲重要國家,未能出席此次會議表示遺憾。年初四大國決定召開此次會議時,沒人想到邀請印度來參會討論亞洲兩個半島的前途,這讓在一九四七年獨立後,一直有志代表亞洲國家的印度感到屈辱和憤懣,印度總理賈瓦哈拉爾·尼赫魯對被排斥在日內瓦會議之外非常惱火。當得知周恩來仗義執言,尼赫魯深為感激,派外交部部長克里希納·梅農專程到日內瓦,邀請周恩來在會後訪問新德里。一九五四年六月,日內瓦會議休會期間,周恩來率中國代表團閃電式訪問印度、緬甸,在與尼赫魯的會面中,中國了解到一些亞非國家擬議明年召開第一屆亞非會議等情況。
一九五五年四月十八至二十四日,二十九個亞非國家和地區的政府代表團,在印尼萬隆舉行會議,討論爭取民族獨立、發展民族經濟、保衛世界和平等共同關心的問題。美國等西方國家對亞非人民擺脫殖民統治的努力極力阻撓。他們想憑藉東南亞許多國家對共產主義的恐懼,加以「經濟援助」為誘餌,分化亞非國家,抵制中國代表團。四月十一日,美國中央情報局參與策劃,台灣蔣介石國民黨反動派特務製造了暗殺行動,中國代表團包租的印度航空公司「克什米爾公主」號飛機,在飛離香港啟德機場約三小時後,在南中國海上空爆炸墜毀。周恩來由於臨時應邀訪問緬甸,改變出國航線而得以幸免。
和平共處 求同存異
亞非各國國情不同,意識形態各異,各國對新中國並非都持友好態度。菲律賓、日本、南越、錫蘭和巴基斯坦、伊拉克等,與英美保持各種關係;很多新獨立國家對新中國缺乏了解,還繼續承認台灣國民黨政權;只有印度、緬甸和東道主印尼等國,已經和中國建立起友好關係。十八日會議開始後,各國代表相繼發言,起初氣氛融洽,但不久幾個代表團向中國代表團發起了一輪又一輪攻擊,東道主印尼總理阿里等非常擔心,中國代表團如果針鋒相對予以反擊,會議就會不歡而散。周恩來不但不慌不忙認真聽會,而且不斷地推遲發言,一面把原來的發言稿以書面形式散發,一面在會議現場手寫補充發言。這份珍貴的手稿影印件,也陳列在中國國家博物館「復興之路」展覽中,是當代國際關係重要準則之一「萬隆精神」的見證。直到十九日下午四時四十五分,大會主席才宣布:中華人民共和國代表團發言。
周恩來發言開門見山:「中國代表團是來求團結而不是來吵架的……是來求同而不是來立異的……」為節省時間,除首尾兩段外,直接由譯員用英文宣讀。短短十八分鐘的發言,驅散了兩天來會場的緊張氣氛。此後的討論都是「求同存異」精神主導,各方在周恩來協調下展開,達到了亞非人民大團結的目標,最終樹立起「和平共處」、「求同存異」的「萬隆精神」,誕生了「萬隆會議十項原則」。萬隆會議秘書長魯斯蘭·阿卜杜加尼說:「沒有周恩來,萬隆會議便不可能成功。」
會議七天,周恩來睡眠總計十三小時。會議期間,他與二十七個代表團進行了接觸。會後不久,中國與其中十個國家建立了外交關係。
(作者為中國歷史文化學者、北京市檔案學會副理事長、北京博物館學會學術委員會主任、中國國家博物館研究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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