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什錦/一齣碧玉簪,凝我江南思\侯宇燕

  圖:《碧玉簪》是一齣先悲後喜的戲。/劇照

我自幼兒生長於京城,心裏卻把自己看作篤篤定定的南方人。父親,江蘇海門人氏,上世紀五十年代中期負笈京城求學,自此留在水木清華;母親,高級實驗師,娘家離海門不遠,在南通市。父母的家鄉都人傑地靈,出過許多造福人類的偉人和文藝大師,如民族實業家張謇,著名戲劇家歐陽予倩、趙丹等。

父親鄉音難改,到老仍酷嗜家鄉的芝麻、紅豆心子湯團,白白鬆軟的窨糕,還有海門特產香沙芋。母親則從小就愛看越劇。小時在南通讀書時,作為好學生的母親竟然曾經逃課去追角兒。她是誰的粉絲?不得而知。反正一把年紀的老人家一談起童年逃課迷越劇的這段經歷,臉上就洋溢着幸福的光彩。

我自小就隨母親看越劇,當然是電視裏常播的那幾齣,看得最多的是《紅樓夢》、《碧玉簪》。前者苦得讓人滴眼淚水,後者則先苦後甜皆大歡喜,女主人公終於從「改邪歸正」的丈夫手裏接過了鳳冠。可我的小心眼總為她的大團圓感到不值。丈夫這樣冤屈她,難道最後就這樣一筆勾銷了?

直到不惑之年,我才慢慢體悟到越劇對我的心靈造成了多麼深刻的影響,甚至反思,原來我小時候的一舉一動,居然都是程式化的。譬如,因為時代不允許,上幼兒園的我常常偷偷在無人處以無形的水袖作揩目狀,還側臉凝眸,恍然認為自己是小姐,在後花園沉思──如果被老師和小夥伴看見,一定會被嘲笑太「矯情」。

另外在童年的很長時間裏,我還保持着兩個奇怪的習慣:一是不厭其煩地畫古典美人的衣領、雲頭,二則每當無人時想到什麼好事,即會將雙手食指齊齊上翹,隨即向左一引,頭也同時向左一點,眼神隨之而眄,似有所思。下意識裏對這個動作熟極而流的演示,往往給我帶來既機靈又好看的精神快感。

原來這都是攝製於上世紀六十年代的《碧玉簪》對我的精神世界潛移默化的影響啊。直到近期我在電視上又一次完整地觀看了這齣名劇,才不但看出了許多小孩子看不出的東西,也於不經意間解開了許多藏在我身上的謎。

《碧玉簪》,這是一齣先悲後喜的戲。一開場就是才子王玉林被名門看中,得娶李家千金。這是個由女性扮演的風流才子,俊雅無雙,沒有一絲油膩之氣,反有一身傲骨。與同時期拍攝的錫劇《雙珠鳳》裏姚澄女扮男裝演的公子有異曲同工之妙。記得我三歲時在清華大禮堂隨父母看《雙珠鳳》。那時候四人幫剛剛粉碎,無數被禁的老片子都重返屏幕,給歷盡苦難的人們帶來極大的慰藉。那時的清華園,教工中南方人佔多數。坐在我身邊的多是父親當年的同學,或者我家筒子樓的鄰居。他們見證了三歲的我在戲散後撕心裂肺地叫嚷着要嫁給姚澄公子的痴想。小時候的營生,真是不提也罷!

且說那清俊儒雅的江南才子王玉林,唱着「聽譙樓已報三更鼓,我玉林洞房花燭小登科。見房中丫鬟已不在,我不免上前仔細看花容。果然是天姿國色容顏美,好似嫦娥離月宮。我玉林配得名門女,可算得三生姻緣今相逢。我有朝一日功名就,鳳冠霞帔親手送」。結果樂極生悲,洞房花燭夜忽然接到一封誣告李秀英不潔的匿名信,還附着李佩戴的碧玉簪。從此「新婚燕爾心不歡,欲言不語頻嘆息」,對新娘實行了冷暴力。

李秀英的裝飾,始終十分素潔,以藍打底,衣履雅緻,給童年的我留下極深印象。那精美的衣領花紋,雲羅紗帕,雲肩女披,都以藍色為主色調,後來卧病戴的一幅頭巾也就藍色,塑造出一個冰清玉潔名門女。今天的我恍然大悟,原來就是這些衣帕披巾,成為我從小筆下津津有味的描摹對象。誰說小孩子不懂得吸取傳統文化中的美?

「耳聽得譙樓打三更,夜已深,那人已靜。見那冤家他身上的衣衫多單薄,他今夜豈非要受寒冷?」李秀英真是苦命,還要徘徊再三,始敢為讀書睡着的丈夫抖抖索索披上外衣,結果反遭一記耳光。

當看到陪嫁丫鬟春香再也無法忍受,計上心來,暗暗思量着要將小姐慘狀稟報李家的那個動作時,我完全驚呆了:原來我在稚童時期不斷模仿的那翹指顧盼,就是完全在拷貝春香的「抖機靈」。戲曲的功用真是何其大也!至於最後一齣《送鳳冠》,婆婆全用上海話唱的「媳婦儂是賢良方正第一個,福也大來量也大。千錯萬錯阿林錯,我婆婆待儂總勿錯。媳婦儂若勿肯夫妻和,我養什麼伲子將做什麼婆?」令人捧腹,津津樂道,卻不是稚齡的我想模仿的對象了。

我是南方人,我愛南方戲。這是融會在血液裏的,是從根上帶來的。一齣碧玉簪,凝我江南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