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動空間/化身博士的酒館\方 元

英國愛丁堡是一座古老的城市。在古老的街巷裏，儲藏着許多古怪離奇的歷史故事。有的故事經過作家的加工提煉而成為文學經典，「布羅迪執事酒館」（Deacon Brodie's Tavern）即是典型的一例。作為一個旅遊景點，它不是以店面的裝修外表悅人，而是以歷史故事的內情取勝。

故事的主角名叫威廉·布羅迪（William Brodie），他過着神秘的雙重生活：在白天，他是一個好市民、一個守法的商人、一個德高望重的紳士，還是市政委員會的委員和商會的執事（相當於今日的會長）；在夜裏，他是一個專門偷竊豪宅和商舖的大盜。所以，這個故事的最大看點是：富商與盜賊是同一個人。

像所有的警世故事一樣，布羅迪也有一個可恥可悲的下場──他因被同夥出賣而被捕，走上了絞刑台。但在這之前，誰也想不到那個把愛丁堡攪翻天的盜賊竟然是他。布羅迪是抱着鍍金奶瓶出生的。他的祖父和外祖父都是有名的律師，父親是富有的商人。布羅迪繼承了祖父的名譽和父親的財產，也遺傳了他們的聰明才智——只是沒用在正道上。雖然他生活奢侈，嗜賭成性，但由於他出身名門大戶，又是成功的商人和政經界名人，因此無人懷疑他的錢財來路不正。

布羅迪作案的手段非常高明。明面上，他是傢具製造商；暗地裏，他還是一個技術嫻熟的鎖匠。他藉着做傢具的機會，冠冕堂皇地進出豪宅和商舖，登堂入室，摸清獵物的巢穴，並偷偷複製房門的鑰匙，然後擇機作案。那些訂製傢具的主顧做夢也想不到自己引賊入室，中了布羅迪的「木馬計」。

使他走上毀滅之路的不是因為財富不足，而是因為貪心不足。布羅迪自恃藝高膽大，胃口也越吃越大，最後竟然去打劫蘇格蘭稅務局的金庫。結果行動失手，敗露了行蹤，導致團夥成員被捕。布羅迪雖然能搶先一步，逃往荷蘭，但最終被引渡回愛丁堡受審。他上絞刑台的那天，據說有四萬人前來觀看。正所謂「天網恢恢，疏而不漏」。

布羅迪生於一七四一年，自二十七歲時開始犯案，至一七八八年被捕問吊，犯罪時間長達二十年，死時年僅四十七歲。不過，他的故事並沒有到此結束。在死後一百年，他重新走進人們的眼簾。

讓布羅迪「復活」的是愛丁堡作家斯蒂文森（Robert Louis Stevenson）。他從布羅迪的雙面人格和黑白兩道生活中獲得靈感，寫出小說《化身博士》（Strange Case of Dr Jekyll and Mr Hyde）。小說的主角是化學博士傑吉爾。他研製一種藥，試圖把人體內的善與惡分離開來，以便掩蓋和享受邊行善邊作惡的雙重生活。然而，他最終發現，「善與惡是如此地接近，就像是被鐵鏈拴在一起的一對兒靈魂。」當追蹤真相的人們離他越來越近時，傑吉爾只好把自己連同那個他製造出來的怪物一起殺掉。

這個黑暗的哥德式故事不是為了獵奇，而是對現實社會的解剖和批判。維多利亞時代的末期是大英帝國的盛世，表面上繁花似錦，裏面卻敗壞腐爛。斯蒂文森的小說揭露了在資本主義制度下道德的墮落和上流社會的虛偽。一八八六年書一出版便在社會上引起強烈的反響，第二年就被搬上話劇舞台。後來，它又被多次改編成電影和電視劇，有多達五十八個不同的版本，最近的一次翻拍是在二○一五年。只要布羅迪、傑吉爾這類人仍然存在，「化身博士」的故事就不會過時。

通過斯蒂文森的小說，布羅迪由一個罪案的主角轉身變為一個經典的文學人物。由於他是小說主角的原型，因而人們便把「布羅迪執事酒館」當作「化身博士」的酒館。許多遊客慕名而來，想看一看善與惡到底有多接近。在酒館的雙面招牌上，一面是他身穿紳士服，拿着一串鑰匙的正派形象；另一面是他穿着夜行裝，拎着一袋贓款的反派模樣。

其實，酒館的老闆比斯蒂文森早八十年就看到了布羅迪的品牌價值。酒館開店至今已有兩百多年，儘管老闆換了好幾代，但店名一直保留下來。這個雙面大盜不但沒有給酒館帶來噩運，反而因其傳奇故事而給酒館帶來名氣和生意。

布羅迪擁有那麼優越的物質和社會資產，卻落到一個死刑犯的下場。由此可見，儘管一個人能贏在起跑線，但如果中途不努力，或者走上歪道兒，那麼他的人生不僅會輸，而且可能永遠跑不到終點線。這就像斯蒂文森說的：「人生不在於你是否能抓到一手好牌，而在於你是否能打出一手好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