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學之道/疫下稅收經濟學\智本社社長清 和
納稅,是今年全球財經領域的熱門詞。中國稅務部門加大了對逃稅、偷稅、漏稅的打擊力度;美國拜登總統上台後着力推動徵稅法案,提高富人、高收入人群的稅率,眾議院此前提議將企業稅率從21%提高到26.5%,將最高個人稅率從37%提高到39.6%。此外,拜登政府還聯合136個國家和地區達成最低有效稅率協議,旨在迫使美國跨國公司回國繳納差額稅收。
12月20日,中國國家稅務總局杭州市稅務局稽查局對頂流帶貨主播「薇婭」追繳稅款、加收滯納金並處罰款,共計13.41億元人民幣。這一天價罰單給直播電商行業帶來極大震懾。就在同一天,特斯拉創始人馬斯克在社交媒體上表示:「告訴那些好奇的人,我今年將支付超過110億美元的稅款」。此前,馬斯克曾透露其納稅金額將超過歷史上任何一個人,即美國納稅第一人。
今年,各國政府為何加大徵稅力度?
疫情期間,全球經濟下滑,政府財政收入下降。美國實施逆周期的宏觀政策,經濟與財政下降期間,反而擴張財政刺激經濟,這無疑加大了政府的財政負擔和債務風險。大疫之下,增量萎縮,民眾對保障與公平訴求上升,對貧富差距更加敏感,拜登政府迎合社會思潮,向富人徵稅,給窮人發補貼,以平衡社會矛盾和換取政治選票。
稅收是國家機制運行的主要財源,是社會契約中最核心的條款之一。按照社會契約理論,國家是由所有公民共同達成的社會契約組成,其核心條款就是納稅,政府作為代理人利用稅收為民眾提供公共用品。所以,公民有納稅的義務,而政府有收好稅、用好稅、管理好稅的責任。
那麼,為什麼還會出現偷稅、漏稅和逃稅?即便在美國,頂級富豪和跨國公司也在設法避稅,此前有報道說美國富豪納稅比例極低。馬斯克2018財年個人所得稅竟為零,特斯拉總部從加州搬到得州,按照得州居民身份納稅,馬斯克一年可合法迴避近28億美元的資本利得稅。
這背後的原因可能是多方面的:
一、納稅的義務與權利不對等的問題。在社會契約中,納稅是公民的義務,而與義務對等的是權利,所謂權利就是享受公共用品的權利。稅收取之於民、用之於民,如果只有納稅的義務,但沒有充分享受到稅收的公共福利,那麼公民自然會選擇迴避納稅。例如,稅收使用不透明、不公開,出現嚴重的貪腐、尋租問題;稅收使用效率低下,導致公共用品嚴重不足;同時,公民又缺乏對稅收使用的監督權。稅收的權利無法得到伸張最終削減公民納稅的意願。
二、公共用品缺乏價格機制。公共用品缺乏充分的自由價格,這會導致個人的成本與收益無法明確。有些人會覺得自己納稅多但享受的公共用品少,指責少納稅的窮人享受了更多的公共用品。公共用品的分配難題容易出現搭便車現象,引發「公地悲劇」,即人人都設法少納稅多佔公共的便宜。
三、稅制的公平性問題。從全球範圍來看,勞動者的工薪稅普遍高於企業所得稅,企業所得稅高於資本利得稅。這種不平衡的稅率誘發了避稅動機。以帶貨主播為例,中國的個人所得稅最高稅率為45%,而個人獨資企業的所得稅最高稅率為35%。薇婭與之前被罰稅的「雪梨」均註冊一些個人獨資企業,個人勞務報酬以營銷費用等名義打入企業賬戶。這樣明面上可以迴避10%的稅收,實際操作中節省得更多。
這其實是一個全球性問題。最近幾十年,經濟全球化快速發展,跨國公司和投資銀行崛起,資本在全球流通,各國為了吸引外資,對資本實施競爭性稅制,紛紛降低跨國公司的企業所得稅和資本利得稅。然而,勞動力卻無法在全球流通,只能在本土工作和納稅,個人所得稅下降幅度不大。換言之,資本和勞動力的全球自由度,決定了政府的徵稅競爭烈度,進而影響着各自的稅率。這也導致了資本所得長期高於勞動所得,擴大了貧富差距。
「大疫大稅」是一個現實選項。各國政府試圖加稅來增加收入、避免債務危機,但這種做法更可能加劇債務危機。
美國經濟學家歐文·費雪曾提出「債務─通縮螺旋」,解釋大蕭條爆發的過程。如果將這個理論與稅收結合起來,構建「債務─稅收─通縮螺旋」分析框架,即可解釋過度負債、增加稅收與通貨緊縮相互增加的過程,並最終導致債務危機。
風險的源頭來自過度負債,這裏主要指政府過度負債。當經濟下滑時,政府財政負擔加重,如果疊加財政擴張,債務風險加劇;政府開始設法加徵稅收,提高稅率,追加徵收強度;在經濟不景氣時過度徵稅對市場造成扭曲,打擊投資信心,投資規模下降,經濟進一步萎縮;經濟通縮,融資環境惡化,政府信用下滑,債務風險進一步加劇;政府設法啟動第二輪加稅或嚴厲徵稅……這是一個不可逆的循環,最終導致債務危機爆發。
現代國家陷入「債務─稅收─通縮螺旋」的例子並不罕見。1974年,美國經濟下滑,財政吃緊,福特政府謀求加稅,但經濟更加萎靡。此時「拉弗曲線」橫空出世,揭示了政府的稅收收入與稅率之間的關係:當稅率在一定的限度以下時,提高稅率能增加政府稅收收入,但超過這一限度時,再提高稅率反而導致政府稅收收入減少。該理論於1980年運用到里根總統的減稅法案中。
由於美國徵稅權被國會掌控,政府徵稅的難度增加,但政府又會轉而向債券市場和中央銀行謀求融資,陷入「債務─貨幣─滯脹螺旋」,最終不可避免地陷入債務危機。當經濟逐漸下滑、債務風險增加,政府通過財政赤字貨幣化的方式融資,央行擴張貨幣為其提供便利;貨幣與財政(債務)擴張,引發通貨膨脹和資產泡沫,經濟停滯,國家信用崩潰,最終爆發債務危機。
眼下發達國家偏向於「脹」,新興國家偏向於「滯」,但均滑向債務漩渦。例如,土耳其正陷入「債務─貨幣─滯脹螺旋」,長期的貨幣擴張導致通脹和外債高企,貨幣與主權信用崩潰,本月再次遭遇股匯債三殺。
大疫之下,要避免「債務─稅收─通縮螺旋」與「債務─貨幣─滯脹螺旋」,宏觀經濟政策要足夠謹慎。在經濟蕭條時,宏觀政策旨在使用公共信用為經濟「兜底」,但是公共信用也是有限的。而政府財政和央行貨幣的公共信用均來自稅收。
回顧1980年美國里根總統實施減稅政策,其間平均每年的減稅額度約佔每年的稅收總額度的2.48%。減稅力度雖不及預期,但是減稅增強了投資信心和市場預期,激活了企業的積極性和市場的流動性,最終經濟增長、稅基擴大。里根執政期間,除了最艱難的1982年下滑外,每年稅收均在增長,累計稅收為5.75萬億美元。
減稅為何會促進經濟增長、財政增收?
公共資源缺乏價格機制,分配效率低下、浪費嚴重。用弗里德曼的話來說就是:「花別人的錢為別人辦事,最不負責任。」政府減稅就是將財富還給市場,讓個人根據自由價格去配置資源,經濟效率更高。也就是「花自己的錢辦自己的事,最為經濟」。疫情期間,意大利總理馬里奧·德拉吉說過一句清醒的話:「我想重申,現在最重要的應該是政府給錢的時候,而不是拿錢的時候。」
弗里德曼秉持的主張是古典主義的「小政府」,將更多的資源(稅收)交給市場去配置。不過,哈耶克的「競爭性政府」的邏輯似乎更加充分有效。現代政府的問題不在大或小,而是競爭與效率的問題。在全球範圍內來看,國家治理本身也是一種自由市場,只要商品、資本、信息、技術、勞動力等自由流通,競爭性政府定然會設法降低稅率和提高治理效率。但拜登政府推動的全球統一最低稅率,反而加劇了各國政府對稅收的壟斷性。商品、資本的自由流通迫使各國政府實施競爭性的低關稅和低資本稅率,若勞動力自由流通定然加劇各國政府之間的競爭烈度,這無疑可以降低勞動者稅率和提高行政效率。所以,構建競爭性政府,是經濟全球化時代國家治理的新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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