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動空間/羅傑斯:反轉建築的人\方 元
理查德·羅傑斯(Richard Rogers),這位反轉了建築、掀起建築革命、與查爾斯親王論戰的鬥士,於二○二一年十二月十八日完成人生旅程,享年八十八歲。這是一位令人尊敬的建築師,他不單用他的建築改變了城市空間,還用他的思想改變了城市面貌。他的建築和思想影響了世界各地的建築師。
雖然羅傑斯是英國建築師,但讓他成名的是法國。紀念羅傑斯,就不能不提到巴黎蓬皮杜中心。羅傑斯有許多優秀的作品,但如果只能挑選一座建築來講,那必定選這一座。一九七一年,羅傑斯夥同意大利建築師皮埃諾(Renzo Piano)參加巴黎的設計競賽。在來自全世界的六百八十一個方案中,他們的設計脫穎而出,一鳴驚人。蓬皮杜中心於一九七七年建成。那一年中國恢復高考,我考入建築學系。但直到十幾年後,我去歐洲留學時才有機會親眼看到這座「把肚腸子反轉出來」的建築。
蓬皮杜中心的外貌與傳統的藝術博物館完全不同,外牆上真像是掛滿了「肚腸子」—長短粗細的管子。最粗最長的是電動扶梯管道,它像一條巨蟒斜着爬過整個立面。沒人能想到在巴黎市內的舊區會出現這樣的怪物。許多人嘲笑它是一座搭着腳手架、到處是油管的煉油廠。雖然這是諷刺,但實情也差不多。只不過,這座工廠煉的不是石油,而是藝術。
在現代建築中有一個流派,叫作「高技派」。蓬皮杜中心即是第一座具有里程碑意義的高技派建築。在傳統和古典的建築中,建築師會用天花板、牆壁、設備井把樑架構件、水電管道等技術設備隱藏起來。但在蓬皮杜中心,建築師把它們統統暴露出來,以便讓人看清楚每個部件的技術功能。他們把這種設計手法叫作「內轉外」,即是把內部的東西反轉到外部。這既可以為室內提供盡量大的面積,又能使空間的劃分獲得最大的靈活性,因此很適合展覽館經常變換室內布局的要求。羅傑斯說,他很喜歡表現建築的構造和構件,並能夠從中得到音樂的節奏和詩的韻律。因此,他不但不隱藏這些管道,還把它們刷上鮮艷的顏色,看上去像是兒童畫的彩虹,充滿天真快樂的氣氛。
有人問建築師想要表達什麼?羅傑斯回答:「文化應該有樂趣。」如果你認同他們的觀點,那麼就會接受和欣賞蓬皮杜中心,從那堆看似混亂的管子中找出美的韻律和樂趣。
他們的設計不單有樂趣,還有社會意義。在過去,藝術博物館是上流社會紳士們的客廳,因此它們的建築都是走高大上的路線,採用門面堂皇、軸線對稱的古典建築形式。但蓬皮杜中心既沒有古典的山花和柱式,也沒有中軸線對稱,甚至連個正經的建築立面也欠奉。他們把貴族的客廳變成了平民的大雜院,讓所有的人—不論階級、膚色、性別、年齡和宗教信仰,都可以走進去,坐下來,一起談談藝術。
他們何止反轉了一座建築,還反轉了博物館幾百年的傳統和社會角色。三十年後,普立茲克建築獎的評委在把獎章交給羅傑斯時,終於代表建築界說出那個事實:蓬皮杜中心「革了博物館的命」!
在七十年代末那場建築革命中,由於中國剛結束十年動亂,建築界缺乏了解世界當代建築的人才,因此錯過了那次改革機遇。不過,中國有一個地方不但沒有錯過,還意外地成為這場建築革命的一個中心舞台—它就是香港。而站在香港舞台上的領舞者正是羅傑斯的前搭檔—諾曼·福斯特(Norman Foster)。
福斯特在悼詞中稱羅傑斯是「最親密的老朋友」。六十年前,他們在美國留學時成為好友。回英國後,他們合夥成立了事務所,取名叫「四人組」(Team 4)。其實那是「夫妻組」,這四人是羅傑斯與福斯特兩對夫妻。在做了兩個工程之後,他們決定由一條跑道換成兩條,向着同一個方向賽跑。
羅傑斯與福斯特堪稱英國高技派的雙雄。他們在思想上志同道合,在專業上你追我趕。一九七八年,兩人同時獲邀參加倫敦勞埃德總部的設計競賽,結果是羅傑斯中選。但第二年,福斯特贏得香港滙豐銀行總部的設計競賽。雖然滙豐大樓比勞埃德大樓晚一年設計,但香港跑贏了倫敦,滙豐比勞埃德早幾個月竣工。如果說蓬皮杜中心是青年反叛期,那麼這兩座大樓就是中年成熟期,成熟地表現了高技派的設計方式和審美哲學。它們既是高技派革命事業的高峰,也是由革命派走向建制派的轉折點。
在羅傑斯獲得的一大堆功名和頭銜中,最有英國風味的是「河濱男爵」。一九九六年,他受英國首相、工黨領袖貝理雅(Tony Blair)的推舉,成為男爵和貴族院(上議院)的成員。由於他長期擔任工黨的顧問,協助工黨制定和推行城市規劃政策,因此傳媒戲稱他是「勞工貴族」。雖然這是一個榮譽勳位,河濱並非給他的封地,但他確實因此獲得實質的權力,為倫敦河濱地帶的復興作出重要的貢獻,把一個潦倒衰敗的工業舊區轉變成一座生機盎然的商住新城。以至許多人說,羅傑斯在城市重建方面的影響力和貢獻大過他在建築藝術上的成就。
中國人對羅傑斯的名字並不陌生。二○一二年,他在北京舉辦了作品回顧展。其實,早在九十年代初,羅傑斯已踏足中國,為上海浦東新區做過規劃方案。此後,大概由於他專注倫敦舊區的重建,因而沒有再接洽中國的項目。再次踏足中國時,羅傑斯已是耄耋之年。最近十年,他的事務所積極在中國內地拓展業務,二○一三年建成的北京大興國際機場即是一個著名的代表作。二○一八年建成的港珠澳大橋香港管制站是其在香港的第一個地標。
羅傑斯早就看好中國的發展。一九九三年,他對訪英的中國同行說:「今天你們來英國學習,用我們的書,學我們的經驗。但從中國的發展速度和你們的理解能力來看,在下個世紀,教科書上一定會出現你們的城市和建築。」令人欣慰的是,老羅親眼看到自己的預言變成了現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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