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子玉言/折柳寄情別香江\小 杳

  圖:連日下雨的香港街頭一景。\法新社

在寫這篇初稿時,因手機落在別處。冒雨跑到朋友阿明處,一邊等手機,一邊撕下用過的日曆,在背面手寫。手寫一半,因情勢有變,改簽航班。改簽完成後,這篇成了在港期間最後一篇──道別。

歸途在即,疫情太過嚴重,日增近萬。老友已不能見,所有的相約都取消,行李行程等等安排,也都打亂,臨行前諸多頭緒,只能留作未盡事宜,委託代辦。

遭遇最冷之春,氣溫驟降到最高攝氏七度,冷過隆冬。寒風冷雨中,人瑟瑟心惶惶,寢食難安。凌晨起來打包行李,待同事朋友幫着運走安頓好。房間空蕩蕩又亂糟糟。一如此時心情。

內地四面八方的朋友得知香港疫情,紛紛問候,老領導特意打來電話叮囑小心保重。香港這邊M兄把送機、行李及後續諸事都扛到自己身上,給了最大的定心丸。煩亂中些許安慰平靜。夜晚小坐店裏,突覺這是最後的小聚,淚水潸然……

此時,冬奧會閉幕,人們正在道別。中國人浪漫的送別方式,長亭飲酒、古道相送、折柳贈別、夕陽揮手……而此時疫情之下寒風冷雨中,與香港的告別,離人故友已經無法相見「道」別。

出來進去,只有一個人,默默地在心裏,向一座城,告別。

寒雨中,走過熟悉的小公園,紫荊花在雨中一邊落英一邊綻放,合歡在春寒中瑟瑟着微笑;走過熟悉的海味街,店舖還開着,勤勉的人們還在勞作,卻幾乎無人光顧。寒流很快會過去,疫情何時是盡頭?走過小巷深處熟悉的塗鴉牆,殘垣斷壁上,古靈精怪的卡通圖案,只有一個HAPPY寫得工整清晰。每一個場景似乎都在問:此時之別,何時再見?

一陣哽咽……滾燙的淚水與寒雨交織成霧氣,眼前一片朦朧。兩層口罩、眼鏡、帽子遮擋了一切情緒,臉上是熱淚,身上是冷雨。

手機——拍下這些平常景物,以塗鴉牆為背景自拍,再後面是斑駁的老樓和葱蘢的小公園。雨水淚水蒸起的霧氣遮蓋了鏡片,看不出樣子,只有自己知道——

那年那時,來過走過。未來也一定會想起念起。這一個小小角落,那麼侷促狹小,卻超越了香港的一切繁華,那麼夢幻溫馨,葱鬱芬芳,成了心底的後花園。

車子在細雨中一路開過,上環,中環、灣仔……荷李活道的老街老樹,中環的老店,叮叮車轟隆轟隆閃過……曾經的圍爐夜話,對坐品茗,小巷漫步(至於「黑暴」時的恐怖記憶已不想提及)。此時只見街景,不見故人。漫漫細雨,滿腹離情別緒,一時凝噎。

一路用手機攝影,細雨濛花了車窗,朦朧的景物唯有自己看得出來。外面不過平常景,卻是內心留戀處。

記得剛來之初因非法「佔中」出行全靠步行,臨別時又因疫情不敢乘坐公共交通,來來去去也是步行。似乎是冥冥之中的巧合,這一場與香港的緣分,是一步一步走過來的。

想去游最後一次泳,想去看看鬼手岩完成夙願;想念海上觀日落彩霞,想念農莊看山林摘木瓜,想念知近好友圍爐暢聊……

一切一切,阻擋於疫情之外。小小香港,竟成了咫尺天涯。所有的遺憾只能放下。這將是一場沒有儀式感的告別,有點兵荒馬亂、狼狽不堪。不過,縱然會有時過境遷,滄海桑田,赤子初心是不變的。所有的遺憾,所有的掛念,儘管五味雜陳,但回甘不盡。

其間,劉太走路送來手繪的石頭畫並手書「揮手自茲去,蕭蕭班馬鳴」,還有她製作的羊毛小鳥,別致精巧,愛不釋手。Billy說正練習一首歌《長相依》,原打算送行聚會唱呢。WG說既然無法餞行,就開車送機場吧……

或許日後山高水遠、難再相見,但曾經付出的辛勞甘苦,曾經交匯過的殷殷目光,曾經交付過的真心真情,就是此程最珍貴的獲得。

朴樹有一次唱《送別》時,唱到一半,情難自已,泣不成聲。離別的人,又聽到冬奧會閉幕式上響起《送別》的旋律:「長亭外,古道邊,芳草碧連天。晚風拂柳笛聲殘,夕陽山外山。天之涯,地之角,知交半零落。一壼濁酒盡餘歡,今宵別夢寒。」場外人已不忍卒聽,若唱起,怕也是泣不成聲。

沒有十里長亭,沒有楊柳依依,一腔別緒,紛紛亂亂,人又謂——

「韶光逝,留無計,今日卻分袂。驪歌一曲送別離,相顧卻依依。

聚雖好,別雖悲,世事堪玩味。

來日後會相予期,去去莫遲疑。」

字字句句,敲打離人心。

倒是這一句來得爽朗:「今番良晤,豪興不淺,他日江湖相逢,再當杯酒言歡。咱們就此別過。」

香港,只能陪你到這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