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K人與事/不負十娘負虞姬\黃秀蓮

──析白雪仙所演角色

白雪仙女史生於一九二八年，數天之後是九十四歲芳辰。天增歲月，更增榮寵。日子有多長，光彩就有多長。

她少負志氣，「會當凌絕頂」乃一生追求，成就之高實在無法以短短篇幅來論述，蕪文只是憑一點靈感，集中討論她在舞台跟電影所演過的角色而已。根據網上資料，自一九四七年起白雪仙已勤勞於水銀燈下，與馮峰合演《晨妻暮嫂》初挑大樑，一九六八年自資拍攝《李後主》是壓卷之作。廿年間共拍了約二百部戲，其中有古裝片珠搖釵動、民初片鳳仙裝束、時裝片摩登打扮，今古紅妝委實演出不少了。粗略說說，中國四大美人中演過兩位──《呂布戲貂蟬》、《西施》。文學名著及民間故事中的佳人，則有《金玉奴棒打薄情郎》、《生紅娘三戲張君瑞》、《司馬琴挑寡婦心》（演卓文君）、《陳姑追舟》、《紅拂女私奔》、《杜十娘怒沉百寶箱》、《唐伯虎點秋香》、《紫釵記》、《帝女花》、《獅吼記》（演陳季常之妻）、《蝶影紅梨記》、《跨鳳乘龍》（演秦穆公之女）、《芸娘》、《李後主》（演小周后）等，未拍為電影的舞台演出有《牡丹亭驚夢》、《再世紅梅記》。

她的戲路算得上寬闊，刁蠻的、天真的、靈巧的、體貼的、痴情的、果敢的……我覺得唐滌生最捕捉到她的氣質──外則嬌弱，內則剛烈，崖岸峻峙而振衣千仞，於是為她度身訂造了《帝女花》及《琵琶巷口故人來》。

鑼鼓喧騰中，光影閃耀裏，有兩個角色我一直念念不忘，一是杜十娘一是虞姬。我在中大唸書時修讀了「古典小說」一科，張雙慶老師分析明馮夢龍的短篇擬話本小說《杜十娘怒沉百寶箱》，說十娘見李甲滿懷心事，本來「抱持公子於懷間，軟言撫慰」，怎料到李甲竟將她賣與孫富，那一刻──「十娘放開兩手，冷笑一聲」。他認為西方小說家可能運用大段意識流來描寫，馮夢龍僅用「放開兩手，冷笑一聲」八個字而已，借動作來刻畫徹骨的失望，勝卻萬語千言，正是中國小說特色所在。當時我心弦一震，杜十娘投江那麼決絕如此剛烈，跟要拔釵自刺肉眼的長平公主何其相似，杜十娘與白雪仙恍惚合而為一了。杜十娘年十三墮入青樓，十九歲已歷過多少王孫公子。她冰雪聰明，未有沉溺於「五陵年少爭纏頭」的短暫虛榮，卻決心從良，一面攢聚金銀珠寶，一面留神終身之託。邂逅李甲而山盟海誓，依然能夠極其理性地著他籌措三百贖金，考核一下他對愛情的承擔。可見十娘對世事並非天真幼稚，對男人也不敢輕信，對人生有長遠規劃。豈料，縝密部署，謹慎物色，不露聲色，最後依然痴心錯付。

原來白雪仙在一九五六年已演了《杜十娘怒沉百寶箱》，李甲由新馬師曾來演，沒想到任劍輝也大配角地扮演李甲好友柳遇春。香港電影資料館搜尋拷貝，二○一七年於館內電影院公演，白雪仙果然沒有辜負十娘所託，且看她從容翻開箱籠，把釵鈿釧鐲倒進大海，再縱身一躍自沉江底，悲愴而斷然，沒有人演得比她好。

《霸王別姬》是京劇重要劇目，我曾看過梅蘭芳虞姬舞劍的錄影帶，「到底意難平」之感卻總是湧上心間。虞美人，白雪仙形神俱似。根據《史記·項羽本紀》「項王軍壁垓下，兵少食盡……有美人名虞，常幸從；駿馬名騅，常騎之。於是項王乃悲歌慷慨，自為詩曰：『力拔山兮氣蓋世，時不利兮騅不逝。騅不逝兮可奈何，虞兮虞兮奈若何！』歌數闋，美人和之。」《楚漢春秋》記虞姬和歌曰：「漢兵已略地，四面楚歌聲，大王意氣盡，賤妾何聊生？」歌畢即自刎。

即使追隨着末路英雄，虞姬不無選擇餘地，她可以佇立帳前目送項王騎烏騅殺將出去，最後任敵軍擄走自己，落入「銅雀春深鎖二喬」的命運。倘若如此被動，則虞姬只不過是項羽劍鞘垂下來的流蘇穗子，何來劍光凜冽？怎配蓋世霸王？她不止讓項王無後顧之憂，更以死成全了人格，「千古艱難唯一死」，於是她的魂魄隨項王留在青史裏。

在吳世勳舞蹈編排下，《蝶影紅梨記》白雪仙一場扇舞十分出色，虞姬舞劍已在我腦海裏翩翩。虞姬淒美而剛烈，不由她演倩誰演？至於西楚霸王麥炳榮當可勝任。她拍了兩百套電影，竟然沒有演虞姬的機會，奈若何！虞姬不幸，沒有白雪仙來完美演繹，虞兮虞兮奈若何！

十娘與虞姬，遇與不遇，參商交錯地訴說命運。至於白雪仙的命運──十三歲踏上台板，從梅香起步，十六歲升任正印花旦，二十八歲成立「仙鳳鳴劇團」。或曰：她是白駒榮九女兒、薛覺先弟子、任劍輝夥伴，當然什麼都佔優勢。在起跑線上她明顯比人強，不過，路，始終靠她自己走的。其父其師其伴早已隨風而逝，孤單而漫長的路上，她以藝術總監的身份親自督師，重按霓裳，把粵劇推向完美。志在千里的精神，完美主義的毅力，經年浸淫的學養，因而屢獲殊榮，多間大學頒授了榮譽博士，光彩又豈是偶然呢？

日子有多長，光彩就有多長。提振粵劇是白雪仙一生志業，她奉獻給粵劇，粵劇也成就了她。四月初一是生辰好日子，謹祝她仙壽恆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