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是我見/新伊館演唱會：「鍾靈毓秀」鄧麗君\吳 捷

一九八二年一月八日至十一日，鄧麗君於香港伊利沙伯體育館舉辦五場演唱會。這幾場演唱會，歌手音色圓美流轉，歌曲類型和演唱語言多元，樂隊陣容宏大（由香港管弦樂團、香港國樂團和日本樂隊成員聯手），現場錄音發燒級高保真，專輯甫面世即成為雙白金唱片，整整四十年後聽來，依然氣勢磅礴，動人心魄。從鄧麗君一生演唱事業的角度來觀察，新伊館演唱會的中國、日本、英美元素交叉組合，凸顯出她在巔峰時期海納百川、鍾靈毓秀的特點。

演唱會歌曲的主體是鄧麗君標誌性的華語時代曲、民歌和流行歌曲，如《天涯歌女》、《採檳榔》、《小城故事》。與之穿插相映，是顯著的日本元素。鄧麗君一九七四年赴日本發展，最初走輕快活潑的偶像路線。當時正值日本偶像歌手產業的騰飛時期，有上百個「事務所」訓練、推廣新人，訓練內容之一就是舞台動作。看七十年代偶像組合キャンディーズ（糖果合唱團）和ピンク·レディー（粉紅淑女）以及八十年代的酒井法子、長山洋子等偶像歌手的表演，其舞台動作與鄧麗君相似，都是「事務所」包裝的產物：比如手臂從身側緩緩高舉直到頭頂，突然握拳；或手掌向上，快速向側前方推出，雙眼憧憬着天空；或歪歪頭，低低眉，在歌詞間隙來個華麗轉身。日本偶像歌手的基本訓練為鄧麗君的舞台風格定了型。新伊館演唱會從開場曲《愛像一首歌》開始，無論中文歌、日文歌還是英文歌，舉手投足，輕顰淺笑，看似無心之舉，其實都有七八十年代日本偶像歌星的影子。

演唱會中有多首日語歌曲和改編自日語歌的華語歌曲，其中《襟裳岬》和《絲絲小雨》二首是演歌。鄧麗君在日本發行的第一首單曲《今夜かしら明日かしら》（無論今宵或明天）明快甜美，但在七十年代的日本，每年有一百多個偶像歌手出道，這首歌很快淹沒於眾聲喧嘩。出師不利，鄧麗君改弦易轍，同年以一曲演歌風的《空港》贏得日本唱片大賞「新人賞」，從此演歌、流行歌成為鄧麗君日語歌曲中的並蒂蓮花。當時日本亦正值演歌全盛之際，名家名曲層出不窮。演歌一般在歌曲高潮部分飆起長長的高音，還要表現出源自「浪花節」等傳統吟唱藝術的韻味和極強的控制力。鄧麗君唱演歌時展現出絕佳的爆發和收斂的功夫，雖然極少使用喉音、顫音等技巧，卻能唱出甜美清新的十里春風。許多高難度的演歌如《夜のフェリーボー卜》（夜之渡船）她駕輕就熟，還翻唱了眾多著名演歌手的經典，《襟裳岬》就是森進一的名曲。比較原唱，鄧麗君的演繹更勝一籌，所以一九八四年她與森進一同台演唱《襟裳岬》時，森進一開玩笑說這首歌好像是為鄧麗君量身定製的。

新伊館演唱會的日本元素體現了鄧麗君才藝之「廣」，英美元素則體現了她的「變」。鄧麗君翻唱過數十首英文歌。七十年代，她唱的英文歌輕柔紓緩，可愛活潑，與她華語歌曲的風格完全一致。一九七六年她在香港利舞臺演唱《Jambalaya》、《Bridge Over Troubled Water》等四首歌曲，次年她在日本新橋演唱《Oh！ Carol》、《Speedy Gonzales》等六首創作於一九五八到一九六一年間的英文老歌。這些都是傳統流行歌、民謠或鄉村音樂。一九七九年初，鄧麗君赴美國僑居一年有餘，開始有意拓寬自己演唱的英文歌曲類型，尋求個人形象和內涵的突破。於是，一九八二年在新伊館，除《Can't Help Falling in Love》是舒徐的懷舊金曲外，其餘三首英文歌《Last Dance》、《Hot Stuff》、《Fame》都是新作Disco，節奏感極強，伴以輕快勁爆的舞姿，令人耳目一新。同年鄧麗君在香港無線台音樂特輯錄製的五首英文歌，也體現了這一時期新舊結合的轉變過程：活潑的老歌《Stupid Cupid》與悠緩的新曲《I've Never Been to Me》是流行歌，新曲《Endless Love》和《Designer Music》分別是R&B和Disco，《I Love Rock 'n' Roll》則是她第一次翻唱硬搖滾，錄影中鄧麗君爆炸頭、緊身衣，與往昔杏花春雨的形象大相徑庭，曲名彷彿也顯示了她當時求「變」的意向。這一意向在日後從藝十五周年巡迴演唱會定型：三首英文歌《Fire》、《Beat It》、《Every Breath You Take》都是近五、六年間創作的搖滾。

中學時代，新伊館演唱會的歌曲和錄影就令我目眩神迷，成為鄧麗君的忠實粉絲，無奈那時她已去世多年，再無可能去她的演唱會現場。後來多次去香港，常會經過新伊館。某年為看武術表演買票入館，卻根本沒看進去，腦海裏滿是當年氣象萬千的光與影。每個時代的優秀藝術家，往往勤奮學習不同時期和文化的多種流派，勇於挑戰自我、突破舒適圈，最後超越時代和國界，自成一家。新伊館演唱會展示了鄧麗君在多種歌曲形式和舞台風格上的訓練和才華，記錄了她在事業巔峰時期更上層樓、尋求突破、融會百家的種種努力。幸有當年珍貴影音，使得在四十年後的今天，我們依舊能感受到現場熱烈的氛圍，盡情欣賞華語樂壇鍾靈毓秀的傳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