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與事/租一條烏篷船過新年\李丹崖

朋友在江南租了一條船,他說,這次在江南過新年。

朋友五十歲,可以說活了半輩子,還沒有在南方過過一次新年。

臘月的北國,冰雪覆蓋,乾冷乾冷,檐流結出梅花凍,院子裏的梅花開出一朵朵蠟黃,除了灌木和書齋植物,幾乎沒有太多的綠意。

南方則不同。

一開始朋友把過新年的地點選在皖南,後來,又覺得不夠「南」,就去了江蘇的一座古鎮中,他租了一條船,稍大一些的,帶有烏篷,他說,可以憑欄看落雪,也可以詩酒趁年華,如果條件允許,還能邀三五文友來自己的船裏,把酒話新年。

船,停棲在古鎮後面的水灣裏。朋友是有些矛盾的,船到碼頭車到站,他原本該回到故鄉去的。

可是,這個初冬,一場疾病,他失去了母親,父親又在多年前就故去。他覺得沒有父母的故鄉,算不上故鄉,他也似乎靠不了「岸」,就攜妻將雛來到了古鎮。

江南新年柳色新,儘管還是數九寒冬,近新年,柳枝已經蔓發青暈,有鴛鴦在船邊戲水,岸邊的植被雖談不上葱蘢,卻也是有些綠意的。

他安頓好一切,用電陶爐煮了一壺茶,推開舷窗,開始看書,飲茶,對水,望一望粉牆黛瓦,柳枝在岸邊招搖,讓人頓覺這便是最好的年華。

紅燈籠很喜慶,掛在船的兩端,兩盆大葉蕙蘭開得正好,兩罎子黃酒是陳釀,這些,是船主送來的,算是對船客的新年祝福。

船停靠的岸邊是一塊菜地,裏面種着小青菜,綠泛紫的香菜,還有一些青蘿蔔,可以煨肉,水灣中就有網箱,盡是魚,這個新年,衣食無憂。

朋友從北方抽真空帶來了饅頭,北方的新年,就應該有饅頭,吃米,似乎找不到新年的感覺。吃食,往往最能體現節日的儀式感,味蕾中常常儲存着經年不壞的節氣與慣性。

天色向晚,紅燈籠亮起來,妻做好了飯菜,黃酒開罎滿船香,引得湖水中的游魚也要靠近船舷探頭吐泡,朋友灑了一些饅頭渣渣在水中,念叨着,你們這些外地的魚,哪裏吃過我們北方的饅頭?吃了我們的饅頭,也不知道能不能聽懂我的方言。

除夕夜。四盤春饈。一杯暖酒。三位外鄉客。一條掛着紅燈籠的船。遠處,燈影幢幢,那裏是萬家燈火,這邊是一船燈火。那邊是磚石做成的家,這邊是天、水、木船圍成的臨時的家。

──春饈,儘管還沒有到春天,朋友喜歡這樣稱呼外鄉船中的菜餚。

──多年前的一個春節,因為暴風雪,在外地求學的朋友滯留在異鄉城市,一位女校友從食堂打了兩個菜,拎着兩瓶小酒來找他,那酒真烈,也暖,暖似當下的黃酒。那位女校友後來成了朋友的妻,除夕每每端酒,定會想起往事,豈能不暖。

──今冬,朋友的母親去世以後,他做了一個夢,夢見母親在水中游泳,後來變成了一條大魚,游走了。才有了今年的江南新年之行。

月光真好,朋友端了一杯黃酒倒入水中,也從餐盤中每樣夾了一筷子菜餚丟入水中,慢慢沉下去,水靜悄悄的,他從水中看到月光的影子,好似母親的臉龐。再看杯中,也有一個月亮,似乎在酒體的映照下更加明亮,他說,那應該是父親,於是再傾一杯入水中。

次日清晨,有附近的村民來,送了不少時蔬和臘味過來,都說,聽說外鄉來了一家在我們這邊過年,我們來看看。看着村民送來的東西堆滿了半個船艙。

朋友發了個朋友圈:何處不是故鄉,何人不是親朋,何處沒有春風──新年快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