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動空間/中山東一路十二號\方 元

外灘是上海的地標，而中山東一路十二號大樓是外灘的地標。如果你沒見過它，那你一定沒去過上海。如果你去過，卻沒見着這座大樓，那等於白去了上海。對於我個人而言，每次去上海，它都是我必看的一座建築。

今年是這座大樓建成一百周年。在這一百年中，它有過不同的身份：對於上世紀二十年代的人，它是滙豐銀行；對於五十年代的人，它是上海市人民政府；對於現在的人，它是上海浦東發展銀行。它的這三個角色反映了時代的三次巨變。

這是一座廣為人知的大樓。它經常出現在銀幕上、熒屏上，以及無數人的家庭照片上。一百年來，雖然它的外貌沒有被歲月磨掉棱角，但它的故事像一張老照片，隨着時間的磨損，許多部分已經掉色了，輪廓模糊了。作為一個建築學者，我的興趣就是給「老照片」補色、重描輪廓，再找出背後的故事。

在中國現代銀行史上，滙豐是必讀的一章。一八六五年三月，滙豐銀行在香港成立，四月在上海開業，至今已有一百五十八年的歷史。外灘的這座大樓是滙豐在上海的第三代辦公樓。一九二三年六月開幕的時候，它是亞洲第一大、世界第二大的銀行建築。

滙豐不僅把英國銀行的經營模式搬到中國，也把英國建築的藝術形式帶到中國。為滙豐銀行做設計的是一家英籍建築事務所，名叫「公和洋行」。它是香港巴馬丹拿事務所（Palmer & Turner）在上海的分支。主持設計的是事務所的合夥人喬治·威爾遜（George Wilson）。他的設計採用了新古典主義復興風格。儘管這個比較傳統的設計未能滿足評論家們的好奇心，但它迎合了上海英僑社區對歐洲古典建築的愛好。重要的是，這種宮殿式建築正是銀行大班們想要的那種「金融帝國」的形象。

所謂的「新古典主義復興」，就像是一盤沙拉，混雜了各種各樣的建築元素。這些元素來自不同的年代和許多的地區，包括古希臘、古羅馬、意大利、法國、英國等等，甚至還有「英屬印度」的痕跡……這麼說吧，當年大英帝國有多混雜，它的建築風格就有多混雜。有些設計是很有趣的，例如，大樓中央那六棵高達三層樓的石柱看上去像是傳統的古希臘柱式，但你仔細看就會發現：柱頭上的漩渦裝飾不是圓形的，而是方形的，像是中國的回形紋。這可能是英國建築師為中國的西式建築自創的一種柱頭式樣吧。

從外表上看，這座五層高的大樓像是一座傳統的磚石結構建築，但實際上它並非那麼厚重，因為真實的承重結構是鋼框架，外牆的厚石板主要起裝飾的作用。我們在外灘大街上見到的許多古典式樣的歷史建築，都是採用這種結構和施工的方法。

在建造滙豐大樓的那個年代，上海灘尚是西方霸權勢力下的「十里洋場」。歐洲白人自認為高人一等，毫不掩飾對華人的種族歧視。這種西方殖民主義的觀念也表現在建築設計中。例如，現在人們看到的這個營業大廳，在過去是不允許華人進入的。當年，建築師設計了一大一小兩個營業廳。前面的大營業廳是為白人服務的，由外灘大街（現中山東一路）的正門出入；後面的小營業廳則是給華人使用的，從福州路的後門出入。

儘管時代變了，大樓的主人變了，但那段歷史不應被忘記。現在，許多人都不知道大、小營業廳的故事。其實，不要說一般的人，即使像我這樣的建築學者也未必知道。上世紀九十年代初我在英國做博士論文時，偶然在英文史料中發現了這個故事。它所以引起我的注意和反思，原因不是為何建築師會這樣設計，而是為何在有關的中文資料中我從未看到過這個故事？為何在中國現代建築的研究中忽視了殖民主義與建築的關係？可喜的是，隨着中國的開放，對中國西洋式建築的研究正受到越來越多的重視。

在滙豐的故事中，不能不講那兩隻守在銀行大門兩旁的銅獅子─史提芬（Stephen）和施迪（Stitt）。根據上海市歷史博物館研究人員的考證，銅獅是由上海偉達洋行的英籍雕塑師魏達（William Wagstaff）製作的。但據我所知，它們是倫敦皇家藝術院學院雕塑系教授亨利·普爾（Henry Poole）的作品，由辛格父子公司（Singer & Sons）鑄造，然後從英國海運到上海安裝。不過，魏達並非與滙豐的銅獅子沒有關係。由於普爾在一九二八年病逝，因此滙豐銀行在一九三五年重建香港總部時，便請魏達按照普爾的雕塑複製了一對銅獅。

現在，人們在上海浦東發展銀行門前見到的獅子並非當年滙豐銀行的原物。那麼，原物如今身在何處？據說史提芬落戶在上海市歷史博物館，施迪則在上海市銀行博物館養老。

中國改革開放後，當滙豐銀行在九十年代初重回上海開業時，曾試圖高價購回這座大樓。表面上這是簡單的商業交易，但實際上並非那麼簡單，因為這座地標建築隱含着豐富的政治象徵意義。精明的上海人回絕了滙豐的出價。雖然滙豐銀行可以回來，但上海灘永遠不會回到過去那個時代了。

一座建築能否成為城市的地標，不在於它的外形有多麼高大，而在於它在城市的記憶中有什麼意義。中山東一路十二號這座大樓在中國現代銀行史、中國現代建築史，以及上海城市發展史上都具有重要的歷史意義。它不但不會從上海的記憶中消失，而且會時時提醒人們，中國在過去的一百年如何從弱到強走到今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