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是我見/過冬麥\厲彥林
「冬麥遇雪蓋上被,來年枕着饅頭睡。」
二○二三年十二月,大雪節氣之後,一場大雪從北往南覆蓋了大半個中國。浪漫的雪景讓人們感到愜意與快樂,朋友圈更是被雪景刷屏。晶瑩剔透、飄飄灑灑的大雪,對人們的生產生活特別是交通造成不利,對明年收成卻是一件幸事。雪悄悄地降落,一望無際的麥田蓋上了白雪的厚被子,鮮綠的麥苗被埋進雪裏,只露出葉梢,在風中蕭瑟着。
空曠的田野上,麥壟細密整齊,麥田成方連片。瑞雪像一位水墨畫大師站在遼闊大地的紙面上,揮灑自如勾勒潤染,山丘田野立刻被描繪成一幅無可比擬的畫卷。寒風中有幾隻喜鵲「喳喳」飛過,拖着傾心交談的一絲顫音。
正巧我因事回到沂蒙山區老家,山區的地勢高低起伏。我走上一個高坡,只見一方大麥田的地邊上,有一個用矮灌木枝圈起的櫻桃園。低矮的房屋前,一對看園的老夫妻,正相對而坐,一邊交談,一邊忙碌着,為剛宰殺的公雞脫毛,面前的菜盆子還冒着一縷縷熱氣,屋旁那堆濕潤的泥土旁躺着幾棵大白菜,那翠綠的香菜在雪中探出腦袋張望着。
中國北方小麥正處入越冬期。這次大範圍降溫、降雪,房頂、樹枝、小路、田地,都被籠罩上一層白茫茫的雪,田疇、阡陌、道路渾然一體,把一家一塊的土地,聯接合攏成了一個整體,雪把大地蓋得嚴嚴實實。在麥田地頭,偶遇在城裏幫助兒子看孩子剛從城市返回家鄉的老農,我們友好地聊起來,他抖了抖羽絨服上的雪說:「在家圍着地轉轉,比閒養在城裏有趣得多」,「都說瑞雪兆豐年,有這場雪墊個底,明年小麥肯定好收成。」聽完這一番話,我心中一暖,甚是欣慰與感動。
「貓冬」的小麥聽到季節的口令,趕忙鬆鬆筋骨抖起針形狀的芽。一壟壟小麥,像青春少年齊步從冬天跨入春天。冬麥一出土窩,就着上了嫩綠色,甚至有點鵝黃色,但這個季節的鵝黃畢竟不是春天的顏色,弱小的身軀匍匐在大地上,在寒風中顫抖着、瑟縮着,顯得持重、凝重,令人心頭禁不住漾起一波又一波對四季輪迴無常的感慨。過冬的小麥忍辱負重、不屈從,逆天地選擇冬日田野,忍耐嚴冬的煎熬和考驗。春天甦醒,麥苗蓄勢待發,雉雞、田鼠、野兔也會在麥苗叢中活躍、狂歡,跳起生命舞蹈。
山村沒有噪音,沒有污染,吸一口空氣,特別清爽新鮮。過冬的小麥在生長過程中抗寒的能力極強,幼苗能過冬,春天來臨時,幼苗分蘖快,扎堆長大,過冬生長的小麥磨出的麵粉口感更好。我獨自走進麥田,寒風不時鑽進衣袖裏。我彈掉睫毛上晶瑩的雪霜,躬腰撥開積雪,拔出一株青綠的麥苗。根鬚周圍雖有幾片枯葉,但根鬚稠密,主莖兩側已分蘖出多個幼芽,主莖粗壯有力。冬麥的鬚根抓住土層,試探着伸向土地深處,靜靜地憋勁,站穩腳跟,準備躥苗、長高,沒有誰來打擾它,獨享這段生命初長的孤獨時光。田野空蕩蕩的,在萬物生靈沉睡之時,我品味着人間少有的寂靜與安謐。
過冬麥,自白露、寒露入土,經歷立春、雨水、驚蟄、春分、清明、穀雨……經過低溫發育階段,從分蘖壯苗拔節到抽穗灌漿實穗,由南向北地進入收穫期。小麥是世界上非常重要的糧食作物,我國北方的主要口糧。囤裏有糧,心不慌。農民自家種小麥,從購買麥種、肥料、農藥,翻地、播種、管理到最後收割,細算下了其實不掙錢,圖自家種的小麥品質好、成色足、吃着放心,想到這,我打了一個顫,感覺我們對不住這頂着寒風生長的小麥了。伴隨生產條件的改善和農業技術的應用,施肥、耕作、灌溉和收割越來越精準和省心,但小麥的生長和周期依然,不因外在因素改變自身的成長規律和規則,默默提升自己的內在品質。
開春之後,麥苗接受春雨的洗禮、春風的撫慰和陽光的照耀,會立刻起身,抽穗,揚花兒,結籽兒。等籽粒開始飽滿,麥穗的梢由綠變黃,把麥穗放在手心一搓,把麥糠吹散,放在嘴裏一嚼,滿口清香。如果掐一把嫩麥穗放在火上烤熟,那香味更地道。把成熟的小麥磨成麵粉,就能包出香噴噴的水餃、烤出黃燦燦的麵包,能做出無數可口誘人的美食,那麥香會融入我們的血液和骨髓。
春雷響,萬物長。經歷雪壓霜欺和寒冬的小麥更醇香,嚼起來更勁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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