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倫漫話/海水與火焰\江恆
當夜幕降臨,天空退去最後一抹光,黑暗像一張無形的網慢慢將海灘吞噬,小城布萊頓(Brighton)在靜謐中漸漸睡去,殊不知危險正悄然來襲。
那是一九八四年十月十二日的凌晨,夜深人靜,只有布萊頓大酒店的總統套房仍燈火通明,首相戴卓爾夫人下榻於此,她正在為幾小時後保守黨年會上的發言做準備。當時針指向二點五十四分,突然一聲驚雷般的巨響震動了整個酒店,緊接着傳來牆體開裂的聲音,天花板上的水泥掉了下來,大片窗戶碎裂,玻璃砸在了地毯上。對於爆炸的慘烈,在《鐵娘子戴卓爾夫人》一書中寫道:「飯店大樓的正面從上到下炸開了一個十米深、五米寬的大窟窿,爆炸的衝擊波在大樓內劈開了一道豎井。硝煙中,殘磚破瓦和玻璃碎片撒滿了飯店前面的大街。」
事後證實,這是反政府武裝愛爾蘭共和軍(IRA)趁保守黨年會之際,在酒店內引爆一枚威力極強的炸彈,目的就是炸死戴卓爾夫人。英國記者喬納森·艾特肯在《戴卓爾夫人》一書中描述了她如何躲過一劫:戴卓爾夫人對發言稿做了最後一兩處修改後,剛要洗漱並上床睡覺,突然她的首席秘書又送來最後一份公文。她迅速掃了一眼文件,這一看就耽誤了至關重要的幾分鐘,可正是這段寶貴的時間救了她的命。要知道炸彈就安裝在她房間的頂層,爆炸摧毀了酒店的主樓,許多客房淪為廢墟,其中就包括她的套房浴室,若是爆炸發生時她正在使用浴室,肯定一命嗚呼。雖然這起暗殺沒有成功,但烈火中的布萊頓卻因此聲名遠揚。
實際上,布萊頓作為英國南部海濱城市,因氣候宜人又被譽為「倫敦後花園」。據說十八世紀時它還是一個小漁村,有位博士在這裏做了次演講,說到「布萊頓的海水和空氣有益健康」,此話迅速傳開,於是人們蜂擁而至,小漁村從此發展成為很多社會上層的療養度假勝地。當中就包括英國保守黨和工黨兩大政黨,黨員們幾乎每年都在此召開年會,在開會之餘也順便欣賞風景,只不過每次政黨大會期間,大批示威和抗議者總會如影隨行,他們吵吵鬧鬧,擾了度假者的清夢。
儘管布萊頓和許多海濱城市一樣適於旅遊休閒,可以欣賞諸如「抹茶蛋糕」般的七姐妹白崖、融合了印度和伊斯蘭風情的皇家建築英皇閣(Royal Pavilion),密布鵝卵石而非柔軟細沙的海灘,以及啟發了蒙太奇理論的布萊頓電影學派博物館等景點,但正如英國文化記者阿爾瓦·海德所說,凡事皆有兩面,布萊頓不光有陽光和沙灘,它就像英國文學作品中所描繪的那樣,既明亮又灰暗。
比如在簡·奧斯丁的《傲慢與偏見》中,布萊頓便是達官顯貴的「享樂天堂」。書中班內特家族最小的妹妹麗迪亞,就一心想往時髦軍官雲集的布萊頓,「只要到布萊頓去一次,人間天上的幸福都會獲得」。她幻想着在那華麗的浴場附近,一條條街道上都擠滿了軍官,幻想着幾十個甚至幾百個素昧平生的軍官,都對她獻殷勤,那裏有她結婚的希望。
到了麥克尤恩的筆下,布萊頓又換了一副模樣,在他的小說《甜牙》中它成為詭異的「間諜城」。該書以上世紀七十年代冷戰時期為背景,講述了女特工與小說家之間的個人情感。書中布萊頓披上神秘的面紗:主人公穿過西街,步入寬闊的、人煙稀少的海濱大道,向豪富鎮方向走去,到一家酒吧門前拐離海濱,然後在另一家餐館買炸魚薯條。「就連海邊都沒什麼風,街燈給調得很暗,可燈光依然在厚而低的雲團上塗了一抹膽汁似的橘黃色。」至於二十一次獲得諾貝爾文學獎提名的格雷厄姆·格林,在他的小說《布萊頓棒棒糖》中,布萊頓成了「謀殺之地」,其光鮮的外表下,暴力、毒品、酗酒等蠢蠢欲動,就連當地特產的一種棍狀棒棒糖都成了殺人兇器。
《布萊頓棒棒糖》在一九四七年被改編成電影時,片頭文字中說:這是回憶另一個布萊頓,那裏有幽暗的小路和破敗的貧民窟,有罪行、暴力與幫派衝突的毒瘤,那裏再無歡樂。電影鏡頭下的布萊頓並無杜撰,實際上它與很多英國海濱小鎮頗為相似,像「吸血鬼」小說的故鄉惠特比,每年都舉辦「德古拉伯爵」狂歡的哥特周末,以及西南部旅遊勝地韋斯頓,由著名街頭藝術家班克斯將一處廢棄的海水浴場改造成陰森恐怖的「困惑園」,宣揚譏諷死亡、腐朽和暴力的反烏托邦主題,無一不釋放出另類氣息。
或許正如小說家的描述,雖然甜蜜糖果、燦爛陽光和樂陶陶的遊客們,組成了英國海濱小鎮的「棉花糖文化」,但它從未拋棄魔鬼的一面,就像海水與火焰,在碰撞中水火交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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