復興小札/孫犁的夾竹桃\肖復興
今年是孫犁先生逝世二十二周年,想起他寫過一組《鄉里舊聞》。這是粉碎「四人幫」,孫犁先生復出後散文寫作的開篇之作,其中包括《度春荒》、《鳳池叔》、《乾巴》三則。寫的依舊是鄉間的舊時情景,舊時人物,卻與《白洋淀紀事》中所寫的情景與人物,以及寫作風格,大不相同。
老亭抗英外侵受傷,瞎了一隻眼睛後回村,「沒有留下什麼英雄的稱號,只是從此名字上加了一個字,人們都叫他瞎老亭。」村裏的人,很少到他家去,只有一個老年寡婦,夜間和他作伴,給他潦倒殘生最後的溫暖。他死後,侄子鳳池叔繼承了他的三間土房,命運依然不濟,甚至忍飢捱餓,雖也有鄰村一女和他相依為伴,最後卻不知所終。孤苦伶仃的鳳池叔臨死前,賣掉那三間土房,才勉強為自己安葬,了卻後事。另一個叫做乾巴的男人,妻子產後餓死,他獨自把孩子辛苦拉扯大,孩子不幸淹死,命運更加悲慘。他孤獨一人,賣豆腐自己吃豆腐渣,兼替別人家埋葬死孩子,以此勉強度日為生。最後,「這種工作,一直幹到乾巴離開人間,成了他的專利。」
看過《白洋淀紀事》,再讀這樣的文字,心中真是百感交集,乃至不忍卒讀。以往鄉間抗戰烽火中奮不顧身昂揚振奮的鄉親,不用說更多的篇章,只看中學語文課本中讀過的《荷花淀》中的水生和水生嫂,那樣的勇敢、堅韌,以及像葦眉子一樣「又薄又細」的溫柔,在同樣艱難困苦的生活中,對未來充滿那樣的期待和憧憬,一切霄壤兩處,恍若夢中。
時代的變化,讓孫犁先生不僅對生活的認知發生變化,對文體的選擇和寫作內容極其書寫方式,跟着一起變化。所謂筆隨心走,而不像有的作者心如風向標,筆隨時勢而動。
在同一時期,孫犁先生寫了一篇《歐陽修的散文》。他喜愛並推崇歐陽修的散文。在這篇文章中,他將歐陽修與韓愈作比較後,特意指出:歐陽修「遭受的坎坷,內心的痛苦,也非韓所能夢想。因此,歐文多從實際出發,富有人生根據,並對事物有準確看法。」歐陽修「遭受的坎坷,內心的痛苦」,其實也是屬於孫犁先生剛剛經歷過的。這裏所說的從實際出發、富有人生根據,對事物有準確看法,這樣三點要求,其實也是孫犁先生對復出後為文明晰的自我要求。所以,他不會再寫以往白洋淀那樣的小說,而寫作《鄉里舊聞》這樣的散文了。
如果細讀,會發現孫犁先生晚年的創作,盡是這樣刪繁就簡骨瘦嶙峋的文字。在這篇《鳳池叔》中,竟然有一段少見的閒筆,寫到鳳池叔家的夾竹桃,儘管只有這一筆,含而不露,全文再無別處提及這棵夾竹桃,依稀能見一絲白洋淀風的影子:
「我特別記得,他的身旁,有一盆夾竹桃,據說這是他愛惜的東西。這是稀有植物,整個村莊,就他這院裏有一棵。也正因為有這一棵,使我很早就認識了這種花樹。」
這種鄉間風物,雖細微,在孫犁先生以前的文章中,常會出現。《荷花淀》中的葦眉子、菱角,荷花,就是明證。
一九四八年,孫犁先生曾寫過一篇小說《澆園》,他讓那個受傷在鄉間養傷的小戰士李丹,昏迷幾天後睜開眼睛,第一眼看見的是「窗戶外面早晨新開的一枝扁豆花」。讓這個戰士能夠下地,可以幫助鄉親打水的時候,又讓他看見井水裏面「浮動着晴朗的天空,香菊和鬼子薑的影子,還有那朵巍巍的小白葫蘆花」。
一九四八年出現的扁豆花、小白葫蘆花;和一九八○年出現的夾竹桃;似曾相識燕歸來。只不過,流年似水,三十餘年已過,花非花,現實和現實中的感情不一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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