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開拓中國比較文學燃燒生命火焰 樂黛雲:立足神州看九州
北京大學中文系教授樂黛雲是中國比較文學學科的開拓者、奠基人。7月27日,她走完94個春秋,魂歸道山。樂黛雲19歲發表第一篇書評時,以「生命應該燃燒起火焰而不只是冒煙」作為標題,她的人生一如此語,激越壯闊,開宗立派,躍動着火焰般的燦爛光華。
1931年,樂黛雲出生於貴州。17歲那年,她同時被幾所大學錄取,最終選擇了北京大學中文系。1952年,畢業留校,21歲的樂黛雲成為當時中文系最年輕的助教,教學之餘,又受教於中國現代文學研究泰斗王瑶先生。1970年代中期,樂黛雲開始為北京大學的留學生開課,受到極大歡迎,她也由此轉向比較文學研究,並擴至文化比較,奠定了後半生的學術事業。1981年,受哈佛大學燕京學社的邀請,樂黛雲來到美國,先後在哈佛大學訪問一年,在加州伯克利大學研究兩年。在伯克利訪學期間,她完成了第一本英文學術著作《中國小說中的知識分子》。
重建中國比較文學的「馬前卒」
在回憶錄中,樂黛雲謙虛地說,「1980年,當季羨林、楊周翰、李賦寧等先生在北大號召重建中國比較文學時,我毫不猶豫地充當了一名馬前卒。」實際上,正是在這位「馬前卒」的不懈努力下,八十年代國門重開之際,中國比較文學研究的學術傳統得以接續並發揚光大。在樂黛雲主持下,1981年北京大學比較文學研究會和北京大學比較文學研究中心成立,《北京大學比較文學通訊》出版。1985年,中國比較文學學會成立大會暨首屆年會召開,國家教育部正式批准在北京大學設立北京大學比較文學研究所,樂黛雲擔任所長。
這一時期,樂黛雲在北大開設「比較文學原理」「20世紀西方文藝思潮與中國現代文學」「中西比較詩學」等課程,組織編寫多部學術叢書。她本人也出版了《比較文學與中國現代文學》《比較文學原理》兩部專著,被季羨林比喻為「『當春乃發生』的及時好雨」。她組織編撰的《世界詩學大辭典》,第一次對中國、印度、阿拉伯、日本、歐美五個地區文化體系的詩學範疇、概念、命題等進行了整理和匯集,問世後反響熱烈。在她的帶領和努力下,北京大學比較文學研究所機構及其凝聚的學術群體,成為中西文學與文化對話的重要媒介,為校準20世紀中國文化與文學在國際大背景中的定位作出了貢獻。中國當代比較文學也逐漸成為一門廣受關注的「顯學」。
「將心比心」的文化交流觀
作為比較文學與文化研究大家,樂黛雲對全球思想文化進行敏銳的觀察和果敢的吸收。同時,她深入研究現代中國知識分子的共同遭遇,追尋其精神傳統,自覺從前賢那裏汲取思想養分、學術精華和精神力量。她說:「在中國現代文學史中,我最崇拜和喜愛的就是魯迅。我始終認為他是二十世紀最了解中國的人。」早在1956年,她就對魯迅早期思想作了比較系統全面的研究,「他的不滿足於現實層面而超越於現世的終極精神的追求,可以說都是我後來學術生涯的起點」。另一位備受樂黛雲推崇的學術大師是陳寅恪。她認為,「陳寅恪是將兩種文化匯合的理論放在世界文化縱橫發展的脈絡之中來解釋的第一人。」「陳先生的真精神、他的治學的出發點,是尋求民族文化擺脫衰退困境之路。陳先生學術的了不起之處,正在於思考如何以外來的血改造舊的軀體,重啟新機,他不是固守者,而是文化更新的探索者。」陳寅恪說過「神州之外,更有九州;今世之後,更有來世」,這種放眼全球、面向未來的學術胸懷,為樂黛雲深深信服並貫穿於其治學始終。
梳理樂黛雲深植其中的知識分子精神譜系,她的公公湯用彤先生是不可忽視的重要一環。在回憶錄裏,樂黛雲以自我解剖的心態回顧了自己的思想轉變,認識到:「湯用彤先生特別強調了文化交流中的雙向性。他認為兩種文化的碰撞決不可能只發生單向的搬用或移植。外來文化輸入本土,必須適應新的環境,才能在與本土文化的矛盾衝突中生存繁衍,因此它必然在某些方面改變自己的本來面貌;另一方面,在這個過程中,它又必然被本土文化吸收融合,成為本土文化的新成分。無論是外來文化還是本土文化都不可能保持原狀而必融入新機,這就是文化的更新。」
正是直面八十年代以來中西文化交流的現實衝擊,以及對中國現代知識分子創造新文化的歷程的探尋與反思,使樂黛雲形成了對傳統、對文化清醒而堅定的認識。她認為,傳統就是在與外界不斷交換信息,不斷進行新的詮釋中形成的,傳統就是這個過程本身。十九世紀以來,千百年發展起來的西方文化同時湧入中國,本是「歷時性」的過程不能不被壓縮成「共時性」的「紛然雜呈」。我們既不能重複其歷史過程,又不能「唯新是鶩」,因為新的不一定都是好的或有用的。原則還應是拿來主義,為我所用。文化交流需在「互為主觀」的基礎上達成,即盡量站在對方的立場考慮,類似於中國傳統的「將心比心」、「己所不欲勿施於人」。文化交流也必須尋求一個參照系以便能在比照中建立坐標,看到自己的面目,也就是要尋求一個「他者」,在「他性」的參照下重新發現自己。
樂其所樂的精彩人生
從十七歲進入北大,樂黛雲的人生與這所著名學府緊緊聯繫在了一起。她曾這樣說:「我與北大血脈相連,這裏有我的老師、我的親人、我的學生們。我愛北大,愛她美麗的校園,愛她自由創新的精神。我深深感謝命運給予我的一切,光榮和卑屈、驕傲和恥辱、歡樂和痛苦、動盪和寧靜……」
85歲壽誕的時候,樂黛雲說自己有三個幸運:「第一個幸運是人生選擇的文學,這是我從小到老始終的熱愛,一個人從事自己熱愛的事是幸福的。第二個幸運是選擇了北大,選擇了教育,這是永遠和年輕人在一起,也就永遠和未來在一起,也是幸福的。第三是選擇了老湯。」老湯(即湯一介先生)則為她寫了一首詩:「摸爬滾打四不像,翻江倒海野狐禪。革故鼎新心在野,轉識成智覺有情。」詼諧的語言詮釋了相濡以沫的真諦。
兩位老人曾共同推出過一本散文集,名為《同行在未名湖畔的兩隻小鳥》。在書的前言中,湯一介寫到:「未名湖畔的兩隻小鳥,是普普通通、飛不高、也飛不遠的一對。他們喜歡自由,卻常常身陷牢籠;他們嚮往逍遙,但總有俗事纏身!現在,小鳥已變成老鳥,但他們依舊在繞湖同行。他們不過是兩隻小鳥,始終同行在未名湖畔。」「兩隻小鳥」離開了我們,他們的學術貢獻和精神品格永遠給人以滋養,一如美麗的未名湖。

字號:

評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