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銀觀察/中東轉型經驗值得借鏡\交通銀行金融研究中心首席研究員 唐建偉

今年6月筆者去中東路演，拜訪了阿聯酋阿布扎比、迪拜和卡塔爾多哈三個城市。與當地機構投資者、監管機構及同業見面溝通交流後，筆者認為，中東國家的成功轉型可以為中國的高水平對外開放及建設強大的國際金融中心提供了一定借鑒。

中東不是一個嚴格意義上的區域劃分概念，廣義上通常指「中東及北非地區」，涵蓋了從摩洛哥到伊朗沿線多個國家，狹義上一般指海灣六國，也就是沙特阿拉伯、阿聯酋、科威特、卡塔爾、阿曼、巴林。這六個國家政局穩定、經濟發達、人均GDP高（超過2萬美元）、開放度和世俗化相對做得比較好。

匯聚全球頂尖人才

以下談談筆者的中東感受：

（一）開放度高

一是中東國家在保留傳統的同時，做到最大程度的開放和包容。在中東，傳統與現代、宗教與世俗之間的衝突非常明顯。酒店、商場和企業的前台都掛有國王、王儲（也是國家的總統、總理）的畫像，提醒人們這裏仍是王權主導的君主制國家，是專制的社會體系。但一些傳統習俗的要求主要針對本國人，對外國人非常的寬容。對外國女性的衣着（除了進清真寺之外）沒有任何限制。所以在機場、商場、酒店和辦公樓內能夠見到穿着各式服裝的各國女性。本國女性仍需要穿長袍戴頭巾，但已經可以參加工作、開車等。

二是為了與國際接軌不惜打破傳統。在中東國家中，阿聯酋的開放度最高，甚至政府直接修改了工作日安排（從周一到周五），而其他中東國家還保留周日到周四的傳統。在迪拜的商場內，我們看到的所有指示牌都只有英文，沒有阿拉伯文。迪拜設立的迪拜國際金融中心（DIFC）直接採用英國的普通法和金融監管體系。

三是人才的國際化程度非常高。中東國家大型企業和當地跨國公司的高管基本是歐美人，中層大多是印巴人，這幾年也開始有中國人出現。在拜訪阿布扎比投資局時，接待我們的一位基金經理是中國人，另外一家海外對沖基金的投資經理也是英國留學後到中東發展的中國人。目前國際化程度最高的中東國家是阿聯酋，外國人和本國人的比例是9：1。迪拜418萬常住人口中，外國人佔比達92%。

（二）熱力十足

一是天氣熱。6月份的中東每天都是40多度。當地有半年多都是高溫天氣，冬天才會下降到20度左右。應該說自然條件並不好，甚至有些惡劣。不過城市綠化得不錯，種了很多樹和草，用的都是滴灌技術。

二是人流、物流熱。6月並非中東旅遊的旺季，冬季才是，但還是能夠看到人群如梭，而且大都是西方人。我們從多哈乘機回上海，當地時間凌晨2時半的多哈機場，居然人多到走不動路，機場免稅商店擠滿人。

三是資金流熱。中國資金近年對中東的關注度非常高，已經有許多出海企業在中東投資興業。西方現在與中東的合作也在日益增長，橋水基金創始人達里奧與阿布扎比投資局合作成立的一家產業投資基金（G42）就在當地運作。我們此次在當地拜訪的幾家對沖基金都是美國和英國在當地設立的投資基金，開展的都是全球化投資。2023年迪拜國際金融中心內活躍的金融和創新相關公司已達1674家，較2022年的1369家增加了22%。財富管理公司數量達350家，主要來自海灣合作委員會、歐洲、英國和美國。

（三）信心高漲

近年來，中東國家除了大力推動世俗化改革和加大對外開放的力度之外，也紛紛公布了雄心勃勃的未來發展規劃，大多聚焦於發展非油經濟與高科技產業。

阿聯酋2021年在其建國50周年之際，啟動了「面向未來50年國家發展戰略」，聚焦數字經濟、先進技術應用領域的投資與創業。其主權基金與OpenAI、橋水基金合作成立相關產業投資基金，針對全球布局相關領域技術領先的企業。

迪拜由於石油資源已枯竭，是區域內率先轉型的典型代表。該地區現在已形成了多元化的經濟結構，石油對其經濟增長的貢獻已經不到1%。貿易、金融、航運、製造業和房地產已經成為其經濟的主體。迪拜國際金融中心現在成為區域內最炙手可熱的國際金融中心，中心現在一房難求，房租相當高。2023年，迪拜國際金融中心新註冊公司數量達到歷史最高紀錄，達到1451家，按年增長34%，創造了約5514個新就業崗位，按年增加15%。這有點類似中國90年代的深圳，成為一片創業的熱土。

卡塔爾除了石油天然氣之外，航空航運業也成為重點產業，中東位處歐洲、亞洲、非洲區域的中心，到這三個區域的其他國家的距離都差不多，所以卡塔爾利用這一區位優勢，大力發展其航空業，有「航空界奧斯卡」之稱的英國航空運輸評級機構SKYTRAX公布2024年全球百大航空公司排名，由卡塔爾航空奪得冠軍寶座。因為卡塔爾是世界第二大天然氣出口國，所以LNG運輸船的需求量也非常大。

中東地區新能源發展空間巨大。根據沙特阿拉伯的一份報告中測算，未來沙特只要在所有的沙漠中鋪上太陽能光伏板，然後利用光伏發電來電解海水製氫，未來就可以成為世界最大的氫能源製造國，其供應量甚至可能超過現在沙特的石油儲量。

兼收並蓄 銳意改革

我們從中東國家轉型過程中，發掘高水平對外開放的關鍵因素有：

（一）開放包容

中東海灣六國與中國的實踐都證明，只有開放融入世界才能實現經濟的發展。中東國家實行的君主制與宗教治國，無論如何都是保守和封閉的代名詞，其對外開放與包容其他文化的難度更高。但中東國家成功轉型的經驗表明，只有客觀認識自身資源稟賦優勢和不足，勇於突破思想認識和傳統習慣的束縛，才能在充滿變化和挑戰的世界中贏得機會。而在對外開放的過程中，完全可以在保留自身的傳統習俗和制度（包括宗教）的前提下，實現與外部世界的聯結，進而達到經濟繁榮、人民生活水平提高及技術進步的結果。

（二）完善法制

一切金融活動和金融交易，都是基於信任的基礎。而信任的前提是要有一套交易各方共同認可的、成熟和完善的法律制度體系做保障。但建設國際金融中心不一定要重新規劃設計一套自己的法律和制度，直接借鑒和引進國際投資者熟悉和認可的普通法體制，可能會達到事半功倍的效果。

迪拜在這方面就以極大的勇氣做出很好的嘗試：除了刑法仍適用阿聯酋和迪拜的法律外，經濟商業方面直接引進和適用普通法，完全認可和遵守普通法系的案例和判決，這給予了國際投資者以極大的信心，也大大加速了全球金融機構和資金向迪拜國際金融中心的集聚。而且在金融、商業領域適用普通法，也並沒有威脅到迪拜的金融安全和主權。

（三）監管護航

迪拜國際金融中心（DIFC）是金融自由貿易區，有自己獨立的金融監管機構（迪拜金融服務局），有獨立的商法體系（適用普通法系）、仲裁及審判機構。DIFC按照一流國際金融中心的標準運行管理，涵蓋國際金融市場主體業務，同時通過政策和制度的創新體現其獨特優勢：可以100%外資；零所得稅和營業稅；無外匯管制，資本及利潤可以100%匯回；美元為主的交易體制；對反洗錢進行嚴格監管（由阿聯酋央行負責）；提供離在岸金融服務，與倫敦、紐約和香港等國際金融中心相同。

根據DIFC的監管規定，國際金融中心銀行不能經營本幣（迪拉姆）業務、不得在本國（阿聯酋）吸收存款、承辦零售業務等。在這些制度體系支撐下，2004年成立的DIFC在2007年首次上榜並排名全球金融中心指數（GFCI）第25位，經過十多年發展，其最新排名已經上升到第8位，是中東、非洲和南亞地區唯一進入前十的金融中心。截至2023年末，DIFC內獲得一類牌照（可吸收存款）共29家，銀行總資產2000億美元。

（文章只代表作者個人觀點，與所在單位無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