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倫漫話/微妙的情感\江 恆

  圖:電影《霧都孤兒》改編自狄更斯同名小說。

當兩個偉大的作家相遇,常會擦出意想不到的火花,如同威爾基·柯林斯和狄更斯,在評論對方的作品時絲毫不留情面。

柯林斯作為小說家和劇作家,以《白衣女人》《月亮寶石》等作品聞名於世,他與狄更斯同屬維多利亞時代的英國文學巨匠,兩人曾合作創作戲劇和小說,比如《冰凍深淵》便是柯林斯在狄更斯指導下創作完成的戲劇,並且雙方一直保持着長期、親密的友誼,但直到一八七○年狄更斯去世,柯林斯才透露了他對這位老友的一些主要作品的真實看法。

柯林斯沒有以文學評論方式點評狄更斯,而是將他的看法手寫在了狄更斯的好友兼遺囑執行人、作家約翰·福斯特的傳記《狄更斯一生》書中空白處。在一八八九年柯林斯去世之後,人們才偶然間在圖書館中發現了這本帶有他註釋的傳記,翌年該書被公開拍賣出售,可惜如今已下落不明。幸運的是,柯林斯的這些筆記被當時拍賣會上的抄錄員如實記錄下來,並刊登在倫敦《蓓爾美爾公報》關於拍賣預覽的文章中,後人才得以一窺柯林斯對狄更斯作品毀譽參半的評價。

在傳記的第一頁,作者宣稱狄更斯是「本世紀最受歡迎的小說家」,而柯林斯在空白處補充道:「僅次於沃爾特·司各特(十八世紀末蘇格蘭著名作家和詩人)」,可見他對狄更斯的文學成就給予了相當高的肯定。實際上,柯林斯在其他場合也讚揚過狄更斯,比如一八六○年版《白衣女人》的序言中,他將狄更斯的《雙城記》描述為「他(狄更斯)筆下最完美的建構藝術作品」。不過,在接下來的幾頁中,柯林斯對狄更斯的幾部小說提出了尖銳的批評。他認為,小說《巴納比·拉奇》是「狄更斯寫過的最差的書」,該書完成於一八四一年,描寫了歷史上英國爆發的一場反天主教動亂,主人公拉奇是一個個性單純的好人,狄更斯在小說中表現出對動亂者一定的同情心。另一部狄更斯的長篇小說《董貝父子》,他指書中成功描述了大批發商董貝的冷酷、傲慢,除商業利益和金錢交易外,無視人與人之間的其他關係,但小說的後半部分並未發揮水準,「任何聰明人讀完後,都會對它的糟糕之處感到驚訝」。至於作為狄更斯未完成的最後一部小說《埃德溫·德魯德之謎》,柯林斯則形容是「一個疲憊大腦的憂鬱之作」。

對於狄更斯最經典的小說《霧都孤兒》,柯林斯承認是一本「精彩的書」,但缺陷是「結構極為糟糕」。他尤其拎出南希這個角色,藉機諷刺《董貝父子》。他寫道:南希是一個異類,雖然她是一個混跡在賊窩裏的強盜之妻,但又不同於其他反面角色那樣毫無閃光點,相反這個人所不齒的女人為了救助一個柔弱無助的可憐孩子付出了生命。無疑南希是狄更斯刻畫過的最好角色,此後再也沒有看到一個「如此立體的女性」,但能夠創造南希的同一個人,卻糟糕地創造了第二任董貝夫人,「這是我所知道的文學作品中最令人費解的反常現象」。

如果說柯林斯對狄更斯只是作家兼朋友之間的坦率看法,那麼伍爾夫對喬伊斯的評價可用刻薄來形容。比如伍爾夫稱小說《尤利西斯》是喬伊斯的「失敗之作」,因為作者的思想「相對貧瘠」。對此作家凱文·伯明罕在《最危險的書》一書有詳細描寫,一九二二年夏末,伍爾夫開始閱讀花了四英鎊買的《尤利西斯》。到了八月,在讀了二百頁後,她在日記裏寫道:「我起初覺得有趣、亢奮、着迷,繼而感到疑惑、厭倦、憤怒、失望,如同看到一個令人反胃的大學生搔抓臉上的粉刺」。書中有「無數微小的子彈噴射、飛濺,但都沒有直擊面門」,「在我看來,作者似乎沒有經過語言訓練,還缺乏教養,倒像個自學成才的工人。我知道這類人很傷腦筋,自私固執,粗魯刺眼,並不可避免地令人作嘔」。

到了托爾金和C·S·路易斯之間,則是友誼的小船說翻就翻,兩個結交多年的摯友,因奇幻文學理念和宗教信仰等分歧而分道揚鑣,終其一生再未見面。比如路易斯閱讀了托爾金的長詩《麗西安之歌》後,從主題到遣詞用字,鉅細靡遺地提出批評和質疑。托爾金對路易斯的小說《獅子、女巫和魔衣櫥》的指摘更加嚴厲,「看看這寫的都是什麼?真不能這麼寫小說!」尤其托爾金接受不了路易斯把神話人物簡化成故事裏的一個符號,認為神話中是什麼樣,小說裏就該是什麼樣。

對於作家之間微妙的情感,美國學者喬·克里斯托弗在《托爾金:納尼亞流亡者》中的總結很形象:曾經有兩個園丁,都喜歡浪漫且古典的花園。其中一位認為,英格蘭的花朵草木最能體現完美花園的樣子。另一位卻主張兼收並蓄,從全世界各地採來種子和花束。第一位被惹惱了,認為第二位沒有恪守天道,雖然第二位對第一位的花園讚賞不已。這真是件憾事,因為他們的花園都是如此精彩,又有如此多的世人在花園門口觀望,他們或是愛之入骨,或是恨之刻骨,但沒人能忽略這些美景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