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心中的香港/「我自己」的香港\劉 俊
我心中的香港最初是抽象的存在──那是中學教科書上《南京條約》中的一個地名,與之相伴而生的是中國近代以來屈辱的歷史:香港本來是中國的領土,卻被到處擴張殖民的大英帝國強行佔領;那時我心中的香港又是一個具象的存在——那是一個由「香」氣匯聚而成的地方嗎(不然怎麼叫「香」港)?與之相伴而生的該是怎樣的一片神奇土地?就這樣,我少年時期心目中的香港是那樣的遙遠滿蘊着悲傷,卻又是那樣地生動給人以美好的遐想。
這個既抽象又具象的歷史香港,後來在我心中轉化成金庸筆下古代中國俠客出沒的文學香港。上個世紀八十年代金庸小說開始在內地流行,熱播的電視連續劇《射鵰英雄傳》則為這種流行推波助瀾,於是我知道在繁華的現代都市香港,還內隱着一個大漠孤煙、劍膽琴心的古代中國,這個在香港文學中「飛雪連天射白鹿,笑書神俠倚碧鴛」的傳統中國,是那樣的令人沉醉也讓人神往。原來再複雜的中國歷史,最後都會在香港作家的筆下,以人物的傳奇經歷和情感的婉轉交織,鋪敘出「千里共嬋娟」的人間日常。「思接千載」的武俠世界,連接的竟是現代香港和古代中國的歷史血脈。
從抽象到具象,從歷史到文學,必須說那時我心中的香港,尚不無「敘事」和「想像」的成分。真正認識香港並形成我心中真實的香港,是我到香港任教之後。曾有一段時間我在香港的大學教書,實有的香港經歷,使得教科書中的歷史香港和作家筆下的文學香港,彷彿電影中的特寫鏡頭,一下子拉到眼前並最終轉換成「我自己」的香港:一個能眼觸手摸的香港,才是我心中真正的香港。
這個香港首先是「中國的」。在香港我總能在無意間撞見許多小廟小龕——行走之間,路邊的小小空間裏每每就「隱藏」着一座座不知供奉着什麼菩薩的袖珍小龕,它們是那麼的「迷你」以至於你只有走到跟前才會赫然發現;而在小巷深處,我也常常與一些小廟不期而遇。與著名的「黃大仙」比起來,這些散落在香港各處的小廟小龕或許名不見經傳,但作為中國文化符號,它們在香港的無處不在,正昭示着無論香港有過怎樣的歷史,香港到底是中國的香港──它們就是「蓋」在香港大地上的「中國印」。
其次這個香港是「美好的」。這裏的「美好」主要不是說香港有多摩登,經濟有多繁榮,而着重在香港人的熱情與友善。作為不通粵語的外地人,我在香港自然會有許多要向別人求助的地方。令我感動的是,無數次的求助,總是能得到香港市民的熱心幫助。當我在商場購買物品時,收銀員總會向我耐心解釋各種「優惠」;當我在路上問路時,無論男女老幼他們都會先拿出手機幫我尋找要去的地方,然後詳細告訴我行走路線,好幾次還熱心地一直把我帶到地方。最令我印象深刻的,是有次我在巴士站仰頭看車牌,琢磨如何乘車去我要去的地方,一個穿校服的小學生站在我旁邊說話,起初我沒在意他是在跟我說話,後來才明白他是問我要去哪裏?他可以告訴我如何乘車。望着那稚氣未脫的可愛面龐,我那時真的感受到了香港的美好!城市的靈魂是她的人。有這樣可愛的小朋友,香港能不美好嗎──香港果真是個有「香」味的地方。
從我第一次從教科書上知道香港這個地名到現在,快半個世紀過去了。我心目中的香港不但從屈辱的歷史中走了出來,也從抽象的地名轉而為可感的現實──我已親身體驗到了她的「中國」和「美好」。
我心中的香港,就是現在的香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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