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子玉言/母親的米壽\小 杳
母親生於農曆一九三七年臘月二十二,但陰錯陽差,身份證上寫成了一九三八年十二月二十五日。於是每年的聖誕節,便成了我們給她賀壽的日子。今年,本該是母親的米壽之年,但聖誕節即將來臨,我們卻再無可祝賀生日之人。母親在十一月九日永遠離開了我們,聖誕節這一天,對於我們再無什麼特別的意味。
母親生在江南一個大戶人家。外公是古鎮上的紳士,身兼鎮長與學堂校長,儒雅斯文。外婆也識文斷字,幹練堅強。那時,靠着智慧和勤勉,家族在城裏有店舖,南貨店、綢緞店、醬園……在鄉下有田產竹園,每年春筍冬筍成筐成籃。這份優渥安穩,在母親三歲那年戛然而止——外公英年早逝,留下外婆拉扯着六歲的舅舅和她。兩年後,舅舅也因病夭折,外婆帶着母親孤兒寡母,與大叔公兩家共同侍奉太外婆,支撐家業。「土改」時,大叔公莫名失蹤,外婆被拉去批鬥,太奶奶頓時無依無靠。那時母親才十二歲,自己做主把奶奶接到身邊,跟老太太說:有我吃的就有你吃的。母親白天上學,晚上織毛衣換錢,後來又去幼稚園當代課老師,用一雙稚嫩的手,扛起了養活三代人的重擔。
母親嫁給父親後,隨軍去了北方。夫妻倆的兩份工資,要撫養孩子,還要給遠在南方的奶奶外婆寄生活費,養活九口人。日子清苦,但我們從來沒有挨凍受餓。北方天冷,心靈手巧的母親織毛衣、做棉衣,總是給我們穿戴得乾淨整潔。家裏再拮据,我們用的是檀香皂,雪花膏,洗臉毛巾、擦腳巾每人一條,從不湊合。過年時,母親一定要給我們每個人都有新衣服穿,買來花布,自己剪裁,到別人家借用縫紉機做好。記得有一年臨近春節,我的新衣服還沒有落實。母親帶我去商店選花布,但櫃枱上擺着的花布我不太喜歡。母親一次次去看,始終沒有新花樣的布料。母親為了不讓我失望,最終還是趕在年三十前把那個花布買回來,連夜縫好,終於大年初一我也有了新衣服。至今我記得是一種淡粉色花的布料,穿在身上也不錯。
父親則愛給我們買書買糖果,上海的大白兔奶糖、巧克力,我們都早早享用過。家裏幾百冊的小人書,父親藏書中的「禁書」,像《萊蒙托夫詩選》《德伯家的苔絲》《紅與黑》……陪伴我們度過了漫漫寒夜。
改革開放後,家裏一口氣訂了好些雜誌,《兒童文學》《人民文學》《十月》《收穫》……堆滿了我們的年少時光。我發表的第一篇文章就在《中學生》上,八塊錢稿費的匯款單是母親從郵局拿回來的。也是在那些年,母親憑着早年的底子,拿下了註冊會計師資格證。我們姐妹也相繼考上了大學。
那該是全家最好的「黃金時期」。大環境好了,父母身體尚健,我們學業有成。我上大學那年,母親請工會幹事到家拍了全家福。照片上每個人都笑容舒展,母親笑得最開心。
退休後的母親,依然忙忙碌碌。她返聘到銀行任職,外孫外孫女出生,她又東奔西跑幫着照料。父親卧病那些年,她一人給父親餵飯、擦身,從不跟我們抱怨。妹妹出國那年,小外甥女才八歲,七十歲的母親二話不說,把小不點接到身邊。六年時光,早晨五點起來做早點,騎着三輪車送到學校……風雨無阻。直到孩子出國定居,母親陪着過去,千叮嚀萬囑咐,依依不捨。
母親開明,喜歡新事物。那些年,我們給母親報旅行團、假期帶着母親到處走,重慶、九寨溝、廈門、青島、桂林……七十八歲到八十八歲十年間,兩次香港、四次新加坡小住,美國兩次、日本一次遊玩。這成了我們回憶母親時最大的安慰。
母親聰慧善良,就算到了病危的時候,腦子依舊清明,心算口算的速度一點兒不差。昏迷中醒轉,第一句話就是叮囑我們「不用都守着我,去休息吧」,問保姆:「吃飯了嗎?」她這一輩子,心裏裝的永遠是別人。病痛纏身時,她總過意不去,怕耽誤我們工作,怕拖累我們,我們幫她換尿墊也總是很歉疚。保姆告訴我母親在夢中叫我的小名,我才知道母親心裏有多麼盼望我……
母親的這一生,充滿坎坷,充滿尊嚴。母親說:「媽媽沒有什麼財產留給你們,媽媽留下的,只有良好的品德,自強自立的精神,希望你們傳承下去。」
媽媽永遠留在了二○二五年,留在了那些溫暖的回憶裏。我多希望,時針能就此停住,歲月能不再往前走,讓媽媽永遠陪在我們身旁,讓我再聽聽她的聲音,聽她叫我的小名,再牽牽她溫熱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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