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見錄/世間無書讀不懂\胡一峰

喜歡讀書的人，大概都喜歡「奇文共欣賞，疑義相與析」的狀態，遇到一群喜愛閱讀人，讀到幾處不太明白的地方，大家圍爐而坐，討論一下，貢獻自己的知識和閱歷，與那位不曾謀面的寫書人隔空辯難，從這一番思想操練中得到的精神暢快，毫不亞於長跑或「擼鐵」。

那麼，問題來了，讀書時哪些內容最讓人獲益，是一望而知的那些，還是讀不懂的那些？以我的經驗而論，讀不懂的內容給人的益處彷彿更多一些。特別是年輕的時候，記性好，讀到不懂的地方，腦裏便留下一個深刻印象。再讀其他書，或與人請教交談中，或自己遭遇某件事某個場景，忽然靈光一現，豁然開朗，彷彿一個繫了多年死扣的包袱突然解開，思想或心智上得着說不盡的好處。

進入互聯網時代後，讀古書遇到不認識的字，讀現代書遇到不明白的名詞、事件，隨手一查，便解開了。讀到不能理解的段落，也可以與網友共「析」。人工智能進軍閱讀領域後，情況又是一變。移動一下光標，閱讀軟件內置的翻譯助手、背景資料等都可鏈接而至。

近日看到新聞，亞馬遜在Kindle平台推出「Ask this Book」新功能，讀者閱讀時選中一段文字，點「提問」，就可獲得這個段落或書籍的相關信息。在這個平台上，還有過AI Recaps功能，為讀者生成「前情提要」，據說目的是幫助讀者快速跟上進度，但因為AI生成信息不準確而撤下了。看來，隨着AI在閱讀領域的深度運用，世間將再無讀不懂的書了。

不過，亞馬遜此舉遭到了反對。出版商和作者擔憂他們的書籍可能被無償用作訓練讀書助手的餵料，卻得不到補償。而對於人數更多的讀者來說，閱讀本就是一條崎嶇的山路，或寬或窄，或平或陡，才是該有的樣子，處處鋪上水泥，變成筆直大道，反而索然無味。留一些讀不懂的給自己的思考咀嚼，才是閱讀應有的樂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