藝象尼德蘭/四百六十年前冰雪世界的哲思\王 加

  圖:比利時皇家美術博物館內的老彼得·勃魯蓋爾畫作《伯利恆的戶口登記》(圖中左)和《有滑冰者和捕鳥器的冬景》。\作者供圖

聖誕剛過,新年已然來臨。今年入冬京城雖已下了兩場初雪,氣溫卻遠不及往年刺骨。那份撲面而來的寒意,甚至比不上老彼得·勃魯蓋爾(Pieter Bruegel the Elder)筆下那四百六十年前的尼德蘭雪景。

位於布魯塞爾的比利時皇家美術博物館(Royal Museums of Fine Arts Belgium)中,坐擁僅次於維也納藝術史博物館的老彼得·勃魯蓋爾收藏。連續兩年造訪,單獨陳列老彼得·勃魯蓋爾名作的第六十八號展廳都是我行程的重頭戲。這裏並排懸掛着兩幅「勃老」的著名雪景:《伯利恆的戶口登記》和《有滑冰者和捕鳥器的冬景》。雖然從尺幅上有肉眼可見的巨大差異,但這兩幅名作在西方美術史中的重要性則不分伯仲。《伯利恆的戶口登記》不僅是西方藝術史中首次描繪「白色聖誕」的作品,還是首次呈現聖嬰誕生前夜情節的畫作。畫家巧妙地將宗教敘事橋段融入到尼德蘭風俗畫當中,並在半數的畫面中以雪景畫作為襯托,以此史無前例地實現了宗教畫、風俗畫和雪景畫的「三合一」。而尺幅極小的《有滑冰者和捕鳥器的冬景》則是西方美術史中被複製次數最多的名作之一。作為勃魯蓋爾家族三代經久不衰的存在,畫作現存臨摹和複製版本不少於一百二十七幅,而皇家美術博物館所藏的便是最經典的初版。這兩幅對十六世紀中葉尼德蘭寒冬雪景的紀實名作,加上維也納藝術史博物館所藏的西方美術史首幅雪景《冬獵》,構造出「勃老」史無前例的冰雪世界。

一五六二年至一五六六年間,尼德蘭地區經歷了異常寒冷的冬天,處於中世紀暖期與二十世紀暖期之间的「小冰河期」。這種極端天氣雖然對人們當時的日常生活產生了巨大影響,但也正是在惡劣的自然條件下,老勃魯蓋爾完成了這幾幅史無前例的雪景畫。在《伯利恆的戶口登記》和《有滑冰者和捕鳥器的冬景》中,「勃老」用棕灰色的基調還原了十六世紀尼德蘭鄉村的冰雪世界。兩幅雪景均採用了居高臨下、如開了手機廣角般的鳥瞰視角,讓觀者站在畫前能將深遠的雪景盡收眼底。《伯利恆的戶口登記》中清晰的對角線構圖,令我們的目光隨着向右上角延伸的村鎮街道漸行漸遠;《有滑冰者和捕鳥器的冬景》則通過結冰的「S」形河道來打造視覺上的透視縱深感。兩幅畫作均有一棵頂天立地的枯樹,用來巧妙分割畫中冰面與村鎮的疏密對比。畫中厚厚的冰面與積雪、村民們臃腫的着裝,以及冬季雪後光線在白色、象牙色和黃色之間漸變的寫實呈現,更強化了視覺上對於「小冰河期」的帶入感。哪怕是在盛夏賞畫,咫尺之距都能感受到一絲寒意。

值得一提的是,在「勃老」的雪景畫從未出現過漫天大雪之景,而是聚焦雪後人們的日常生活。在這兩幅著名的雪景畫中,記錄了眾多時至今日依舊盛行的冰雪運動及遊戲:滑冰、拉雪橇、打雪仗、打冰球、玩冰壺、冰上陀螺等熱火朝天的冰上活動,讓十六世紀尼德蘭「小冰河期」的冬日充滿了煙火氣。在老彼得·勃魯蓋爾的雪景畫中,他罕見地捕捉到了寒冬室外更親切、更歡樂的一面。村民們沒有因嚴寒而躲在室內自怨自艾,而是充分利用冬季大自然的獨有樂趣。其筆下那些從事冰上活動不亦樂乎的人們讓寸草不生的寒冬畫面充斥着生機勃勃的活力,還側面歌頌了人類面對嚴苛大自然時的積極心態。

在如實描繪十六世紀尼德蘭冬天艱難的生存條件之餘,擅長在畫中包含民間諺語和寓言的老彼得·勃魯蓋爾在其雪景畫中也隱藏着對生命的思考。在其版畫雪景《安特衛普聖喬治門前的滑冰》中,頂端刻有一段銘文,寫着拉丁語「LUBRICITAS VITAE HUMANAE」,直譯為「人生中的滑倒」。但其包含的深層隱喻是「人們對歡愉背後潛藏不確定性的忽視」,類似於我們的「樂極生悲」。無獨有偶,《有滑冰者和捕鳥器的冬景》中右下角的木質捕鳥器同樣隱藏着這一深意。鳥兒對捕鳥器的威脅渾然不覺,一如在冰面上無憂無慮玩耍的人們,「勃老」筆下的冰雪世界不僅是十六世紀小冰河期鮮活的圖像資料,還蘊含着關於人生危機意識的哲思。